而大官人甫一踏入,這滿室的凶神惡煞,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瞬間挺直腰板!
方纔的喧囂嘈雜戛然而止,只餘粗重的呼吸和燭火劈啪聲。
數十雙或兇戾、或狡黠、或桀驁的眼睛,此刻齊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身上,流露出敬畏的光芒。「參見府尊大人!」一嗓子低吼,參差不齊,卻似重錘擂鼓,震得那房樑上的積年老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滿屋子的人,管你是北地殺人不眨眼的巨寇,還是京城裏盤踞一方的梟雄,此刻都齊刷刷躬下了腰,抱緊了拳,腦殼子恨不得埋進褲襠裏一
在這東京汴梁城,開封府尹掌著生殺予奪的印把子!
他老人家腳底板稍稍一跺,整個汴京城陰溝裏的耗子都得篩三天的糠!
更別提這些北地來的強梁,心中不安,前歲在濟州府,這位大人還只是提點京東東路刑獄的官身,手握剿匪的權柄,便已是他們頭頂懸著的利劍!
這才過了多久?
競已坐鎮開封府,執掌京畿,聽說還兼著天下各路剿匪的欽差!
保不齊明日再聽名號,便是那統領督點天下兵馬的實權太尉了!
一聽是西門大人相召,哪個敢怠慢半分?立時點起手下精壯兒郎,晝夜兼程,馬不停蹄地便撲進了這東京城。
而大官人身邊,玳安、平安兩個小廝,早被大官人支使出去送信了。
這邊廂,應伯爵那賊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覷見堂上那把紫檀太師椅落了點浮灰,他那穿著簇新吏服的身子,登時便如得了號令的鷂子,「嗖」地一聲便躥了過來!
今日這廝一身簇新吏員公服穿在身上,倒也有幾分人模狗樣。
只見他剛探出那寬大的官袖,想往那太師椅面上抹去,忽地又像被火燎了似的縮了回來一一這身皮可是充門面的!
說時遲那時快,應伯爵手腕子一翻,麻利地將那官袖捲起幾道,露出裏頭半舊不新的內襯小衣,便在那椅面椅背上囫圇抹了幾把。塵土剛去,他便腆著一張油光水滑的笑臉,迭聲兒叫道:
「府尊好哥哥!快上座!諸位豪傑們都等著聽令呢!」
一衆人已知道這胖子是西門大人的使者,趕忙抱拳:「不敢!不敢!不敢擔應押司稱一聲豪傑!」大官人端坐太師椅上,眼皮子懶洋洋一撩,嘴角扯出三分似笑非笑的紋路,隨意地抬了抬手。那手勢帶著股浸透了骨髓的慵懶威儀,彷彿拂去幾點塵埃:「罷了,都起來吧。諸位好漢,辛苦,濟州一別,倒也有些時日了。」
「爲大人效力,不敢言苦!」這一嗓子吼得更加齊整,如同悶雷貼著地皮滾過,紛紛這才直起腰來。大官人站了起來,悠悠然踱了兩步,在那幾個北地豪酋面前站定,眼神如同剃刀般刮過他們虯結的鬚髮風霜的臉膛,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些:
「諸位北邊來的好漢…前歲本府奉旨提點京東東路刑獄,在濟州府辦差,不想今日還能在此地重會。難爲你們,帶著手下兒郎,千里迢迢趕來。」
被點名的幾個北地豪強,臉上橫肉猛地一抽,瞬間擠出諂笑,那腰彎得,腦門子都快磕到自家膝蓋骨上了:
「大…大人明鑑!我們當年那是豬油糊了眼,狗膽包了天!全賴大人法外施恩,高抬貴手,留…留了我等一條賤命…今日如何當得起辛苦二字!」
「是是是!大人恩德,如同再造爹孃!我等日日焚香禱告,夜夜盼著能…能替大人牽馬墜澄,甘願之極ⅠⅠ
「不敢!萬萬不敢!大人相召,小的…小的把能喘氣的爺們都帶來了,便是家中燒火做飯的老父,也一併拽了來聽大人差遣!別看他年過七十,一對老拳尚能虎虎生風!」
「府尊大人明察!若不是怕耽擱了行程,我等恨不能把家中那幾頭母大蟲也一併帶來,給大人磕頭助威,共襄盛舉!」
「正是如此,大人莫小看我們家中母老虎,年輕時也是綠林上響噹噹的女俠仙女,縱然不用武器,那雙爪子也是犀利得很,撓起來尋常爺們七八個近不得身!」
大官人哈哈一笑,聲震屋瓦,伸手虛扶了一下,那姿態如同恩賜:「好!都是識時務的俊傑!今日之事,爾等用心辦差,本府許諾!無論爾等過往如何,今日在場的,皆可在我開封府衙的「恩義簿』上,錄下一筆!日後若遇官非纏身、或遇那過不去的坎兒,只要不悖逆朝廷綱紀,不傷天害理,可持本府今日所賜信牌,來府衙尋我一次!本府許你們一次轉圜之機!」
「恩義簿」、「信牌」、「轉圜之機」!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炸響在衆人心頭!
尤其是那些北地巨寇,深知這輕飄飄的許諾意味著甚麼一一這是開封府尹親口給的一道免死金牌!一次足以讓他們從閻王殿門口爬回來的機會!
一羣人激動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再次深深拜下:
「謝大人天恩!大人恩同再造,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大人大恩,沒齒難忘!小的這條命,就是大人的了!」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京城那幫地頭蛇。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幾分敲打和掌控:「至於京師的各位龍頭,你們是本府治下的子民,本府行事,最講規矩方圓。今日事了,爾等各自行當裏的「規矩』,只要不出格,不鬧得滿城風雨,本府依例不問!該喫哪碗飯,還喫哪碗飯!」
他頓了頓,手指向一直侍立在旁的應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