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上用力,將帶子打了個死結,總算暫時止住了血。
包紮停當,王慶已是疼得臉色發白,虛汗涔涔。
童嬌秀剛鬆了口氣,想扶他躺下歇息,鼻翼卻忽然輕輕翕動了幾下。她湊近王慶的脖頸、胸前,像只小狗般仔細嗅聞起來。
「不對————」童嬌秀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方纔的柔情蜜意瞬間被狐疑取代,她抬起眼,盯著王慶,聲音帶著冷意:「你身上————這味道————不是園裏花草香,也不是汗味——
是女人脂粉味,你瞞著我找了誰?」
王慶心頭一凜,暗罵這女人鼻子真靈!
臉上卻立刻堆起憊懶又委屈的笑:「你這鼻子比狗還靈!方纔進園子,爲了安撫住你那老婆子,不讓她亂嚼舌根壞我們好事,少不得與她虛與委蛇一番,摟摟抱抱,說了幾句便宜話兒,沾了點她那劣質香粉味兒罷了!這你也喫味?她那張老臉,那身松皮,倒貼錢俺都不要!俺心裏,可就只裝著你這麼一個天仙似的人兒!」
童嬌秀臉色稍霽,但依舊哼了一聲,伸出染著蔻丹的纖指,狠狠戳了一下王慶的額頭:「哼!算你這張嘴會哄人!諒你也不敢!若是被我知道你背著我偷腥,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騷蹄子————看我不————」她作勢欲擰。
「哎喲!不敢!不敢!借俺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王慶順勢抓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眼中慾火早已按捺不住。
他雖失血不少,但那股子邪勁上來,竟也忘了疼。他猛地將童嬌秀攔腰抱起,不顧她的嬌呼,大步走向那錦繡堆迭的牙牀。
童嬌秀半推半就,象徵性地捶打他兩下,便化作一灘春水,口中猶自嚶嚀著:「冤家————輕些————你手上還有傷呢————」
「這點傷————算個鳥————」王慶含糊地應著,埋頭下去。
卻說此時那賈府園子新近收拾停當,一干女眷便如歸巢的彩蝶,紛紛搬入後園安歇。
園中各色人等,各有各的歡喜去處,按下不表。
獨有那鳳姐兒,掌燈時分獨坐房中,卻攢著眉頭,悶悶不樂。平兒捧了香茶進來,覷著她臉色,輕聲道:「奶奶今兒個身上不大自在?」
鳳姐兒長嘆一口氣,道:「你哪裏曉得!上月那幾注放出去的利錢,至今沒個著落,偏生太太那頭又催著預備銀子,我這手裏一時竟週轉不開,生生要憋悶煞人!」
言罷,沉吟片刻,眼珠兒一轉,忽道:「走,隨我去尋可兒說話。」
平兒會意,忙取了件石青刻絲披風替她披上。
主僕二人踏著月色,逕往天香樓秦可卿房裏來。
可卿正歪在錦榻上,坐著針線活兒,忙笑著起身相迎:「這會子怎麼得空來了?也不先打發個人言語一聲,我也好備下些茶果點心。」
鳳姐兒也不客氣,一屁股便在那炕沿上重重坐下,那渾圓如滿月的臀肉隔著湘裙壓得炕沿都陷了幾分。
她一把拉住可卿的手,親親熱熱笑道:「我的好可兒,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今日是腆著臉皮,來跟你拆借幾個錢使使。」遂將手頭緊的緣由略說了說。
可卿聽了,臉上頓現難色,蝽首低垂,半晌才飛紅了臉,細聲道:「嬸子莫怪,實不相瞞,我這些年積攢的些微體己,前兒————前兒都給了他。如今箱籠裏,竟是一分現銀子也挪騰不出了。」
說話間,那對龐然大物隨著低頭幾乎要壓到襟口。
鳳姐兒一聽,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頂門,氣得臀肉亂顫,登時把那臉子一沉,指著可卿恨聲道:「你啊你!一顆心肝兒全系在他身上,恨不得把腸子心肺都掏出來貼補他!只怕將來被人連皮帶骨吞嚼了,還巴巴地替人數那賣身的銀子呢!」
言罷,猶不解氣,恨恨地啐了一口。
可卿卻不惱,反掩口笑道:「嬸子莫急。我雖沒現銀,手裏還有幾件壓箱底的首飾,雖算不得上等體面,約莫也值幾個錢。嬸子若急用,只管拿去當了救急。」說著便要起身去開妝奩匣子。
鳳姐兒連忙擺手攔住,搖頭嘆道:「罷!罷!罷!我的小祖宗,你可饒了我罷!你那大官人是個甚麼心性,我還不清楚?若叫他知曉是我當了你的頭面首飾,日後還不尋個由頭,將我連皮帶骨嚼碎了嚥下去?我可不是那沒眼色的蠢材!」
說著,霍地站起身來,那豐臀隨著動作猛地一彈,裙裾都盪開幾分,便要抬腳往外走。
可卿還要挽留,鳳姐兒已帶著平兒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主僕二人出了天香樓,立在廊下。
鳳姐兒擰著眉思忖片刻,腳下生風,又往薛寶釵房中而來。寶釵正指點著鶯兒打絡子,見鳳姐兒到,忙起身讓座奉茶。
鳳姐兒也不兜圈子,直說手裏有幾件首飾,想託她家當鋪暫押些銀子,週轉幾日便贖。
寶釵聽了,放下手中針線,沉吟片刻,方緩緩道:「鳳姐姐,有句話,妹妹不知當講不當講。」
鳳姐兒道:「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