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囊上繡的卻非尋常花鳥,只半枝白蓮浮在水面,蓮瓣上凝著一點露珠,似墜未墜。
紫鵑瞧了半響,笑道:「這露珠兒繡得倒好,只是孤零零的,何不再添片荷葉?」
黛玉將針插在線團上:「你哪裏知道,蓮若無根,要那荷葉何用。」
接著將那香囊用一方絹子包了,喚紫鵑近前,低聲道:「你替我到前頭去,看西門大官人回來了沒有,若是回來了,把這個與了他,只說是……謝他江南維護的辛苦。旁的休得胡言。」
紫鵑沒想到這香囊竟是送給那西門大官人的,還道是送給寶玉的,不由得一愣。
黛玉早料到她會這般,臉上早已飛起兩片紅霞,卻強作鎮定,垂著眼撥弄衣帶,語聲低低的,像是說給紫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你道是甚麼稀罕物?不過閒著無事,隨手做的。那西門大官人……本是我的監護,說起來也算世兄親人。此番在江南替我周全了許多事,我孤零零一個女子,也無甚好東西可謝的,只得用這個聊表心意。你……你可別亂想。」
說到末了一句,聲音越發小了。
紫鵑抿著嘴,忍著笑,將香囊收好:「姑娘放心,我可沒亂想。」
又笑問道:「姑娘可有甚麼話要帶的?」
黛玉垂著眼撥弄衣帶,半晌道:「沒有。他若問起,就說我病著,懶得說話。」
紫鵑抿嘴一笑,轉身去了。
已然是夜幕將臨。
大官人幾人隨便用了些飯便從開封府衙裏出來,坐在馬車裏。
只見那車內軟榻上,斜歪著個嬌怯怯的人兒,正是崔婉月。她雲鬢微松,釵環半卸,一張粉臉兒尚帶著幾分未褪盡的潮紅。
榻邊矮几上,胡亂堆著幾卷攤開的公文卷宗,狼藉一片。
崔婉月強撐著要起身,身子卻酥軟得不聽使喚,只低低喘了一聲:「官人…只怕今日奴家寫不完這些了!」
大官人見狀,哈哈一笑:「橫豎今日也寫不完了,等會回了房裏早早去歇息,明日早些起身再理會便是崔婉月聞言,低眉順眼地道:「是奴家沒用,耽誤了官人的正事,官人莫怪……」大官人只覺受用,又撫慰了幾句。
車輪轆轆,不多時便到了賈府門前。
早有金釧兒在二門內張望,一見車來,忙碎步迎上。
待掀開車簾,瞧見崔婉月這副海棠春睡、嬌慵無力的模樣,金釧兒何等眼尖心亮?立時便猜著了七八分內裏乾坤。
她嘴角飛快地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也不點破,只高聲喚道:「巧雲快來搭把手!」
話音未落,只見那潘巧雲已從抄手遊廊下轉了出來,一眼瞥見崔婉月那骨軟筋酥的模樣,又見大官人神完氣足,立在車旁含笑看著,一股子說不清是羨慕還是酸澀的滋味直衝上來。
她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裏,頓時便含了幾分幽怨,悄悄兒地在大官人那偉岸身姿上溜了一圈,只一瞬,她便垂下眼簾,掩了心思,快步上前,與金釧兒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崔婉月,口中只道:「姐姐仔細腳下。」
官人將婉月交與二人,正欲進府,忽見一個青衣小廝飛跑過來,打千兒請安道:「給西門大人請安!我們老爺吩咐小的稟告:今日園子裏擺下賞院小宴,請了十幾位要緊的貴客,也專程請西門大人賞光赴席。」大官人「哦」了一聲,接過那泥金大紅請帖,展開細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列著一串顯赫名號,端的非同小可。
大官人心道,史老太君面子不小,竟也請動了這許多達官顯貴。最打眼的,是頭幾位宗室親王:徐王趙顥: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當今官家的叔父!輩分尊崇,年齒既高,正是和史老太君年齡相近,怕是和賈府頗有淵源,滿座賓客,多半是衝著他的金面而來。
郡王趙令穰:太祖皇帝五世孫,身份清貴。
此公擅繪丹青,尤工山水,筆下煙雲供養,墨色清雅,在汴京畫苑中獨佔鼇頭,一幅真跡價值千金。越王趙偶:官家的兄弟!
如今這批賓客裏,論起當下地位之尊、聖眷之隆,無出其右者!
看見這個名字,大官人忽然想到前些日一樁案子:宗室越王殿下強佔汴梁城郊良民田產數十畝。那案子自己已然判他還了回去,並罰了數百兩白銀,打了他幾個手下數十板子死去活來。
大官人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帖子一合,頷首道:「知道了。回稟你家老爺,就說本官定當準時叨擾。那小廝得了準信,又打了一躬,這才躬身退下,一溜煙跑回去覆命了。
那小廝前腳剛跨出門檻,門簾子一響,後腳競又閃進一個人來。
定睛一瞧,卻是林姑娘身邊的心腹丫頭紫鵑。
這紫鵑今兒個顯是刻意收拾過,臉上薄薄敷了層粉,倒比平日更顯出幾分伶俐水秀來。
她立在門檻裏,眼波兒先往四下裏一溜,纔對著大官人福了一福,鶯聲瀝呀地道:
「大官人萬福。我們姑娘打發我來,謝過大官人前些時在江南一路上的看顧維護。姑娘身子弱,不便親來,特命我送來一點微物,聊表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