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成也湊了過來,只看一眼,便失聲低呼:「京東東路提刑司!這……這是公事腰牌!」聲音都變了調扈三娘翻過牌子,借著巷口透進來的微光,只見牌子上還寫著「江湖庶務協理』幾個字,而背面被人用尖銳之物,刻劃出兩個歪歪扭扭卻觸目驚心的大字:
「求救」!
兄妹二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驚和寒意!
扈成聲音發顫:「他……他們競然……抓了京東東路提刑司的公人?這……這簡直是無法無天!」扈三娘指尖微微發白。
她腦海中飛快閃過記憶:「我想起來了!老爺和他們商量事情時候提過這「江湖庶務協理』,似乎是姓段,莫非真是老爺的人?」
她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望向那緊閉的黑漆院門,又迅速掃視四周屋頂巷口,卻不見半個人影。她壓低聲音,斬釘截鐵地對扈成道:
「哥哥,他如今陷在這龍潭虎穴裏,刻牌求救怕是會耽誤老爺吩咐的要事!我們得想法子,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救出來!」
扈成一愣,慌忙說道:「妹……妹妹!這……這如何是好?!那院子裏是龍潭虎穴!後院練武的動靜,一聽就不是善茬!就憑我們兄妹兩個,赤手空拳,如何能從那羣狼窩裏救出人來?這不是白白送死嗎?」扈三娘低聲道:「哥哥莫慌!這人既能尋得機會刻字求救,還能冒險將牌子丟出院牆,落在我們腳下,這說明,他雖陷囹圄,暫時性命尚無大礙!」
她語速加快,條理清晰:「爲今之計,硬闖是下下策!其一,速速用驛站發一封快信進京,直呈老爺!寫明此間情形。」
扈成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慌亂稍定,急問:「其二呢?」
「其二,」扈三娘目光投向那深巷盡頭緊閉的黑漆院門,聲音壓得更低,「哥哥你即刻亮明身份,去大名府衙門報官!就說有京東東路提刑司重要公幹在身,發現一夥形跡可疑、攜帶大批違禁軍械和禁藥的強人,盤踞於悅來客棧後院!更要緊的是,他們膽大包天,竟敢扣押、加害京東東路提刑司派出的公人!此事關乎朝廷體面、地方安危,請府衙速派精幹捕快、弓手,嚴密監視此院,尋機救人!務必強調事態緊急,人命關天!」
扈成眼睛一亮:「好,我現在就去!」
扈三娘點頭:「我到這裏遠遠盯著,事不宜遲!哥哥,你速去驛站發信,再去府衙!」
扈成重重點頭,臉上恢復了幾分沉穩:「妹妹放心!哥哥我曉得輕重!倒是你……」他擔憂地看著扈三娘,「你在此處盯著動靜,千萬小心!那幫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兇徒,稍有風吹草動,立刻退走!莫要逞強!」
「哥哥放心。」扈三娘雙手輕輕按在腰間雙刀冰涼的刀柄上,那「我自有分寸。!」
「好!妹妹保重!」扈成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扈成一走,這僻靜的橫街角落便只剩下扈三娘一人。
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泅染開來。
騾馬市的喧囂徹底沉寂,只餘下遠處零星幾聲梆子響,更添寂寥。隔壁巷子裏飄來劣質炊餅和燉煮下水混雜的油膩氣味,還有婦人尖聲叱罵孩童的市井俚語。
扈三娘身形一閃,宛如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貼在一處屋檐的陰影裏,仔細打量,走進悅來客棧定了個二樓位置,遙遙望見後巷那扇緊閉的黑漆院門的一角。
大院深處後院,門窗緊閉只點著一盞如豆油燈的昏暗房間裏,瀰漫著焦慮和一絲渺茫的希望。一個身形瘦小精悍、眼珠滴溜溜亂轉的漢子,推開門進來,而後像只耗子般貼著牆根,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他耳朵微微翕動,顯是聽力極佳。
半響,他猛地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壓低聲音對角落裏一個頭發焦黃卷曲、帶著幾分異族樣貌的漢子,正是那金毛犬段景住:
「段兄弟!成了!你那腰牌,我瞅準機會,順著牆頭風,用巧勁丟出去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對兄妹腳邊!我這對招風耳聽得真真兒的!」
段景住原本萎靡的臉上頓時放出光來,急切地抓住時遷的手臂:「當真?有希望了!」
時遷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脣:「嘿嘿,那就看老天爺開不開眼,更看你嘴裏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有沒有真章了!咱們哥兒幾個眼下?哼,就是案板上的五花肉,油鍋邊的螞蚱一一干等著挨刀挨炸的份兒!!」段景住聞言,重重嘆了口氣,頹然坐倒在牀榻上,抱著頭音滿是懊喪和羞愧:「唉喲……我這臉啊,丟到姥姥家了,祖宗八代的臉都讓我這不成器的給敗盡了!接了那位大人天大的差事,連河北地皮子都沒踩熱乎,就……就栽了這麼大個跟頭,啃了一嘴泥巴!等著大人來救命?臊也臊煞人了!」
時遷見狀,也收斂了神色,帶著幾分自責:「段兄弟,快甭說這戳心窩子的話!這事兒……這事兒都怨哥哥我!都怪我這對賤手,管不住那點賊性兒,非要去撩撥那領頭官兒腰上那塊油光水滑的鑲玉!這下可好,讓人當場臻住脖領子,跟拎小雞崽似的……行藏露了底,害得哥兒幾個全成了甕裏的王八,縮在這破院裏等死!是我……是我連累了諸位哥哥!」
他越說越懊悔,忍不住抬手抽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嘴巴子。
旁邊陰影裏,一個面色陰沉、留著山羊鬍、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老者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打破了兩人互相攬責的沉悶:
「哼!唱!接著唱!你怨我,我怨你,這苦情戲唱給誰聽?唱給牆角鑽的耗子聽,還是唱給房樑上蹲的夜貓子聽?那一夥,擺明了是早就盯上咱們哥幾個的手藝了!他們真正的圖謀,是想借咱們的手,去偷那「萬壽道藏』!」
角落裏金大堅正用一塊小石頭無意識地磨著自己指甲,抬起頭接口道:「給他們打打下手,描描畫畫,弄點假文書糊弄人,倒也無妨,橫豎是喫手藝飯的營生。眼下他們把我們當貴客好喫好喝供著,除了不讓出這院子,也隨我們走隨我們看,倒也沒短了咱們的嚼穀。怕就怕……」
他喉頭「咕嚕」一聲,眼中掠過一絲懼色,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低,「……怕就怕咱們這活兒幹利索了,他們覺著咱們沒用了,又怕咱們出去多嘴多舌,索性……「哢嚓』!」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往黑簸簸的後院一瞟,「剁巴剁巴餵了看門狗,或者挖個坑埋在後院當花肥,神不知鬼不覺!這年月,死個把咱們這樣的江湖手藝人,跟碾死個臭蟲有啥兩樣?」
殺人滅口四個字雖未明說,卻如同無形的鬼手,瞬間扼住了屋內所有人的喉嚨!
衆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良久才齊齊發出一聲長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