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謝陛下隆恩!」王子騰沉聲應道,聲音像是從磨盤底下擠出來的。
他低著頭,鬆了口氣:官家這算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罰薪自掏腰包,是放過了自己的官職前程,說明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可這這麼大一筆數目,不讓動用小金庫,自己去哪裏拿?
他腦子裏亂成一鍋粥,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看來……只能再去問問妹妹了..」
大官人則立刻躬身:「臣謝陛下誇獎!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李守中等人哪裏肯依?
眼見主犯王子騰高高舉起,輕輕落下,而從犯反倒得了官家誇獎彩頭,再不制止怕是獎賞都要來了!耿詹事大步走了出來沉聲道:「陛下!西門府事之功,臣等不敢苟同!他身爲開封府尹,拱衛京畿,維護皇城安穩,本就是其職責所在!責無旁貸!今日之事,他不過是做了本該做之事,且還去得遲了,致使慘禍發生!若這也能算功勞?那敢問陛下」
「假如下次京城再起風波,他西門天章未能及時彈壓,或是彈壓不力,致使事態惡化……那陛下,是不是就該重重治他一個翫忽職守、處置失當之罪?依律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這老狐狸,不去爭辯西門天章這次該不該賞,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未來的脖子上!
好!那以後但凡京城出事,新帳舊帳一起算吧!
官家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弄得眉頭一皺:
「嗯……倒也有理。職責所在,責無旁貸。若再有事處置不當,自當……嚴懲。」
一衆清流聽到官家這句,但總算埋下了一根致命的釘子,心裏那口惡氣稍稍平復了些。
李守中等人相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一目的已經達到,今日再糾纏下去,反倒顯得不識趣了,後頭還有一場最大得學子風波在醞釀,正是爲了這個!
於是,他們齊齊躬身,不再言語,算是默認了這個結果。
大官人站在殿中,心中一聲冷笑!
而同一時間。
日頭剛起的大名府裏。
扈家莊的扈太公並一雙兒女,扈成、扈三娘,在那客店裏眼巴巴候了幾日。
好歹盼得鐵甲片兒、小胡柴草藥這兩宗要緊物事齊備了。
這鐵甲片兒,是莊上健兒護身的命根子;那小胡柴草藥,更是戰時止血活命的寶貝,端的是日後莊子安身立命的根基。
講定了今日交割,銀子是早先便付了定錢的。
誰知三人打馬來到那店面跟前,但見那掌櫃的倚在櫃上,一張焦黃麪皮耷拉著,眼神躲閃,全無前幾日拍胸脯打包票時的爽利。見扈家三人進來,掌櫃的搓著手,臉上擠出幾分乾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三分,口中囁嚅道:「好教太公並大官人、小娘子得知……這個……這……」
扈成是個急性子,見他吞吞吐吐,心頭便是一緊,兩道濃眉登時鎖成了疙瘩,沉聲道:「掌櫃的,休要支吾!前番說得鐵定,今日交割,白紙黑字,定錢也與你足秤的雪花銀,怎地?莫非有變?」掌櫃的聞言,一張臉臊得更紅,恨不得尋條地縫鑽進去,垂著頭,聲音細如蚊納:「委實……委實是……沒了!那鐵甲片兒……小胡柴……都沒了蹤影!」
「甚麼?」扈成虎目圓睜,一步搶到櫃前,手按著面,青筋都進了出來,「沒了?偌大的大名府,說好的買賣,定金也吃了,如何便沒了?掌櫃的,你莫不是消遣俺們?」
那掌櫃的嘆了口氣,愁苦得如同剛死了親爹孃,拍著大腿道:「大官人息怒!非是小店存心欺瞞,實是……實是撞了天殺的太歲!昨日不知打何處鑽出一夥強人,端的凶神惡煞,不由分說,硬生生將那兩宗貨物並店裏其他要緊的,一股腦兒都強買了去,我說了是你們定下的,他們也不管不顧!」
掌櫃一聲苦笑:「不光是小店遭劫,如今這整個大名府地界,凡有鐵甲片的、存著小胡柴草藥的鋪子,都被他們搜刮得乾乾淨淨,連個渣兒也尋不出了!倘若諸位不信,可以去別處店裏問上疑問!」扈成聽罷,從鼻孔裏嗤出一聲冷笑,滿臉的不信:「掌櫃的,你這話哄那三歲小兒也嫌粗疏!你當俺們是第一日來這大名府麼?你說的這事放在別處州縣,或可推說強人勢大,你們不敢不從,我們也就信了!」「可你也不睜眼瞧瞧,這是甚麼地界?北門鎖鑰,大名府!你們這些做大買賣的掌櫃,背後哪個東家不是手眼通天、腳踩兩道的豪強?便是遼境西夏也出入自如,怎麼可能自家的禁貨被「強買』了去?嘿嘿,倒不如說是你們自家做下的好局,想坐地起價,欺俺們外鄉人老實不成!」
掌櫃的被這番話說得麪皮紫漲,又是羞慚又是懼怕,連連擺手,聲音都帶了哭腔:「大官人!天日可鑑!小的若有半句虛言,教雷劈了去!那夥強人……端的不是尋常路數!起初我們幾家掌櫃也仗著東家勢大,不肯就範,言語上便頂撞了幾句。」
「誰知……誰知那領頭的漢子,二話不說,只一個眼色,手下如狼似虎撲將上來!店裏的夥計、護院的棍棒,在他們面前,便如同紙糊泥捏的一般,三拳兩腳就放倒了一片!!既然我們打不過,他們也未曾傷人,出的也是合理價格,那麼按著道上的規矩,我們……我們只得背著各位的契兒……就這麼交割了出……」掌櫃的說著嘆了口氣,下意識摸了摸脖子,彷彿那刀鋒的寒氣猶在。
旁邊一直捻著鬍鬚不語的扈太公,聽到此處,氣得將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陰沉木柺杖重重一頓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花白鬍子直抖:「豈有此理!光天化日,強買禁貨,還有沒有王法!你們爲何不去報官?大名府的府尹是喫乾飯的不成?」
那掌櫃的聽了「報官」二字,方纔的羞慚懼怕一掃而空,猛地抬起頭,乜斜著眼,對著扈太公上下一打量,彷彿在看一個不諳世事的癡漢,嘴角撇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連話都懶得回半句,只從鼻腔裏「哼」了一聲,一扭身,撩起那油膩膩的藍布門簾子,徑直鑽回後堂去了。
那門簾兀自晃盪不已。
扈太公被這無聲的鄙夷噎得老臉通紅,正要發作。
一旁那俏生生的扈三娘,早已看得分明,忙伸手輕輕扯了扯父親的衣袖,壓低了嗓音,聲如鶯轉:「爹!您老莫急。這等物件,本就是官府明令禁絕私相買賣的。平日裏,不過是這大名府地面上的官兒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夥兒心照不宣,混口飯喫罷了。如今真鬧將起來,去報官?豈不是自投羅網,將脖子往那鍘刀底下送?官府不先治我們一個私購軍資的罪過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