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因身體不適而起的燥熱早已散盡,只剩下透骨的冰涼。
父親應允,哪裏是顧念她半分?全是爲了那王爺郡王和朝廷其他清流,爲了不被落下他人口實罷了!她這個女兒,連同她的孩子,她的處境,在父親眼中,不過是可以隨時拿來掂量利用的物件,輕如鴻毛她木然地福了一禮,低低應了聲:「是,女兒知道了。」
這許多年來,她早已習慣了父親李守中這般冷淡刻薄的態度,垂首低聲問道:「父親大人…傷勢…可要緊?」
李守中聞言,更是火冒三丈,拍著炕沿破口大罵:「西門屠夫!好個狗膽包天的潑才!競敢唆使衙役對老夫動手!明日早朝,定要狠狠參他一本!!」
李紈聽得真切,果然是那西門大人下的毒手!
剎那間,一股極度失望與被狠狠欺騙的感覺猛地衝上她心口!
離別那夜,那男人說「若遇難處,只管來尋我」,哄得她一顆枯井般的心竟當真生出了幾分暖意,以爲這男人雖霸道,對自己失身於他,卻也是個有擔當有真情的…
卻萬萬沒想到!
他轉頭讓人杖責她的生身之父!
李紈心中,那團自小在父親嚴苛冷漠下,已經習以爲常的怨懟與不甘,此刻如同尋著了新的出口,轟然一聲,盡數燒向了自己夜裏夢到的那雙大手主人!
先前離別那刻,她心頭還揣著暖意與歡喜,自己這枯槁的身子與死水般的心境,競因他得了些活泛氣兒…
如今想來,分明是被人剝光了戲耍的羞恥!
是喂到嘴邊,轉眼就被嚼碎了吐出來的裹蜜砒霜!
「他竟是在騙我!」這個念頭化作了最惡毒的嘲諷,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正自心潮翻湧,卻聽李守中不耐地揮揮手:「既已通知到了,今日不必留在府中,早些回你那邊去罷。倘若路上…遇上宵禁巡邏的衙役並皇城步兵司的人馬盤查,便說是李府的車駕,他們自會放行。」李紈低低應了聲:「是。女兒…女兒告退。父親…好生休養。」
而此刻大官人那頭。
綠林人物們如蒙大赦,帶著滿腹的驚懼和吩咐,匆匆消失在荒院外的夜色中。
腳步聲再次響起,龐萬春出現在門口。
龐萬春快步走入廳堂,無視地上的狼藉與血跡,徑直走到大官人面前數步之遙,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地,行了一個極爲恭敬的大禮:「卑職龐萬春,參見大人!」
大官人虛抬了抬手:「無需大禮,起來說話。在清河縣,一切可還習慣?」
龐萬春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眼中閃爍著由衷的感激:「回大人!習慣,太習慣了!脫了那海捕文書,去了那反賊的枷鎖,披上這身官衣,卑職……卑職只覺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骨頭都輕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回家見到爹孃,也終於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了。從前……就算是「聖公』賞賜金山銀山,心裏也總像壓著塊大石,愧對爹孃,不敢膝前盡孝,怕連累他們,日夜難安。」大官人微微頷首:「好好做便是,喚你來京城是有件事讓你做,其一,便是這幾日留在家京城,等候聽用,第二件事,摩尼教雖把聯絡方式也改頭換面……」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直視龐萬春,「但以你的根底,想必還有法子,能聯繫到七佛吧?」龐萬春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迅速低下頭,抱拳沉聲道:「不敢隱瞞大人!卑職……確實還有一條渠道還能聯繫到聖...摩尼教衆人。」
「好。」大官人笑道,「那便替我寫一封信給七佛。江南,是他的地盤。讓他在江南,替本官找兩個人,是一對僕人,藏匿了起來,若一時尋不到,就派人盯緊他們在江南的親眷故舊,只要他們還想活著,遲早會有聯繫。」
「若找到了人,記著,不許傷其性命。想辦法捆結實了,祕密送到本官這裏來。此事若成,便算他還了我一個人情。」
龐萬春心頭劇震,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立刻躬身領命:「是!卑職明白!小人這就去寫信,定將大人吩咐原原本本帶到!」
他心中念頭急轉:「果然!他們懷疑的沒錯,大人與七佛……競真有往來!而且聽這口氣,似乎還有過不淺的交情?」
「去吧。」大官人揮了揮手,重新靠回椅背。
龐萬春不敢多言,再次恭敬行禮,迅速轉身退下。
李紈一路心事重重,轎子終於搖搖晃晃回到了榮國府角門。
李紈扶著素雲的手,剛從轎中探身出來,腳還未曾沾地,卻見另一頂青呢大轎也恰恰在門前落下。轎簾一掀,走下來的,正是西門大官人!
兩人四目,猝然相對!
大官人顯然也是一愣,旋即浮起一絲溫和友善的笑意,對著李紈微微頷首,似要開口寒暄。這一笑,落在李紈眼中,不啻於烈火烹油!
方纔在父親那裏積攢的滿腔怨憤、被欺騙的羞恥、還有對自身處境的絕望,瞬間被這自認爲虛僞的笑容點燃,化作熊熊怒火!
她哪裏還顧得上甚麼禮數體面?
全當眼前這男人,是那披著人皮的豺狼,是口蜜腹劍、翻臉無情的惡棍!甚麼負責,甚麼真情,全是哄騙她這無知婦人的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