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子趙桓覲見官家,被怒斥罵出大殿。
五月初八,京城道觀「神霄玉清萬壽宮」開光,御賜金匾,林靈素乘輿遊街,道士嗬佛罵祖,氣焰熏天。
七僧知退路已絕。
五月初十,午時剛過。
日頭白花花曬得石板發燙。
這七位高僧領三百精壯僧衆一一皆是各寺執事一一著金線袈裟,持烏木禪杖,如一道沉默的鐵流湧向大內東華門。
不呼口號,不擊法器,三百人齊刷刷跌坐宮前御街,垂目合十,誦《護國仁王經》。
梵唄低迴如地龍悲吟,袈裟的明黃與硃紅,在烈日下灼灼刺目。
急報傳入延福宮。
道君皇帝趙佶身著月白道袍,正與三子鄆王趙楷俯身於一張丈餘長的紫檀畫案前。
案上鋪著澄心堂紙,一幅墨線勾勒的《瑞鶴祥雲圖》已初具規模,趙佶手持鼠須筆,正悉心點染仙鶴的眼眸。
鄆王趙楷屏息侍立,不時遞上硃砂、石青,畫苑內只聞筆鋒遊走的細微沙沙聲。
突然,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內侍省押班梁師成,臉色陰沉入殿內:「陛…陛下!皇城司來報!數百僧衆聚衆靜坐不退!」趙佶手腕一抖,一滴濃墨「啪」地落在仙鶴雪白的羽翼上,迅速泅開一團刺目的污跡。
他緩緩直起身,方纔作畫時的恬淡仙氣蕩然無存,眉宇間凝起一層寒霜冷冷地盯著梁師成:「何處?何人?」
「回…回陛下!是…是相國寺、開寶寺爲首!數百僧衆…拒不改號易服…聚集於宮門…伏闕…靜坐!」「砰!」一聲巨響!趙佶怒不可遏,竟將那筆狠狠摔在畫案之上!
硃砂潑濺,染紅了未乾的《瑞鶴圖》,如同淋漓的鮮血。
他額角青筋暴起:「反了!反了天了!這羣禿驢!!眼中只知有那佛祖,可還知有君父?朕承天景命,代天牧民,竟敢聚衆脅逼宮闕?!此等狂悖,與謀反何異?王子騰呢?幹甚麼喫的?不將這些冥頑不靈的妖僧盡數拿下,更待何日?莫非等他們持著禪杖打上朕的紫宸殿,奪了朕的江山不成?」
榴花似火,灼灼其華,卻照不亮宮門前的一片肅殺。
槐蔭匝地,斑駁光影,襯得御街三百僧衆磐石沉默。
誦經聲低沉渾厚,匯聚成洪流,在空曠的御街上回蕩,竟顯出幾分悲壯。
王子騰立於宮門高階之上,眼神犀利,死死掃過下方。
三百僧人,金線袈裟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脊樑挺得筆直,頭顱微垂,合十誦經。
他心中雪亮如鏡一一今日這把「快刀」若砍不下去,鈍了鋒刃,第一個被官家當成平息物議的棄子,定是他王子騰無疑!
「哼!」王子騰胸腔裏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冷哼,聲如虎吼,瞬間壓過了那嗡嗡的通經聲,響徹宮門內外:
「爾等方外之人!不守清規,不念皇恩,竟敢聚衆禁闕,意欲何爲?!莫非要效那亂臣賊子,謀反作亂不成?!聖天子恩詔煌煌,如日月經天,爾等不思沐浴天恩,反行此大逆不道、脅逼宮闕之事!速速退去!否則」
他猛地踏前一步,「鏘嘟」一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
腰間那柄象徵皇城司無上權柄的龍雀寶刀已被他拽出半截!
毒辣的日頭正打在雪亮的刀鋒上,剎那間潑灑出一弧森冷寒芒!
「王法無情!認得這刀,認不得爾等身上這襲袈裟!」
僧衆最前列,相國寺監院日華嚴緩緩抬起頭顱:「王殿帥!貧僧等今日來此,非爲謀逆,實有萬千黎庶泣血書就之民情!「革佛』之弊,禍亂叢林,民怨沸騰,如鼎如沸!只求殿帥開一線天恩,將此血書民情,轉呈天聽!上達宸聰!」
王子騰冷笑,這老禿驢,當真是油鹽不進!
宮門側翼小門「吱呀」一聲洞開。
內侍省押班梁師成,在一隊小黃門簇擁下疾步而出,白淨無須的臉此刻繃得像鼓皮,細長的眼睛裏射出陰冷,尖利嗓子高聲喊道:
「王殿帥一!!!官家雷霆震怒,金口玉言:「王子騰是幹甚麼喫的?!莫非等這羣禿驢持著禪杖打上紫宸殿,奪了朕的江山社稷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