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死死盯著紙張的紋理、厚薄、色澤,手指肚在紙面上反覆摩挲,感受著那特有的韌性與細微的簾紋痕跡。接著,他的目光又死死釘在那方硃紅大印上,眼珠幾乎要貼到印文上,分辨著印泥的成色、印文的深淺轉折、線條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蕭讓也湊得更近,幾乎和金大堅頭碰頭。
他看的不是印,而是字!公文特有的行文格式、措辭習慣、避諱細節…一絲一毫都不放過。時間一點點過去,屋裏只剩下油燈“劈啪”的爆裂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金大堅緩緩抬起頭,那張粗豪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甕聲甕氣地吐出一個字:“…真!”那聲音不大,卻像塊巨石砸進了死水潭。
幾乎同時,蕭讓也抬起了頭,臉色變得異常複雜,震驚、狐疑、艷羨!
他長長吸了一口帶著黴味和油煙氣的濁氣,又緩緩吐出,才艱難地點點頭,聲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剋制,卻掩不住其中的波瀾:“紙…是上好的澄心堂仿簾紋官用箋,雖非貢品,卻也難得。墨色沉而不滯,是新研的松煙墨…印…印文繁複古奧,九迭篆法一絲不苟,印泥硃砂調蓖麻油,色澤沉厚入紙…這騎縫…嚴絲合縫…這措辭用法…競是真的!”
“甚麼當真!”
皇甫端像被蠍子蜇了屁股,“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山羊鬍子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草。他再也顧不上矜持,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金大堅,幾乎把臉貼到了那捲軸上,細長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方鮮紅的大印和蕭讓指出的幾處關鍵細節,嘴脣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半個譏諷的字來。金大堅和蕭讓也呆立當場,三人面面相覷,六隻眼睛裏全是震驚、荒謬和一種被巨大餡餅砸中卻又不敢相信的茫然。
眼前這個偷雞摸狗、靠盜馬爲生、在大名府底層廝混的破落戶“金毛犬”段景住,竟然搖身一變,成了手握實權、代表官府協理“江湖庶務”的吏員
段景住將三人的驚愕盡收眼底,慢悠悠地將那捲軸重新卷好,用油布仔細裹緊,揣回懷中貼身藏好。他這才重新坐直身體,那張慣常油滑的臉上,竟也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正經和蠱惑:“三位哥哥,這下信了吧兄弟這“江湖庶務協理』雖是個臨時的差遣,可這腰牌、這文書,卻是實打實的!提刑司大印蓋著,誰敢說個不字”
他壓低聲音,“兄弟今日找諸位哥哥來,不爲顯擺。實話說,這差事,就是個天大的跳板!只要咱們兄弟齊心,把上頭交代的這件大事辦得漂漂亮亮,立下功勞”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掃過三人驟然亮起的眼睛:“我段景住敢拍著胸脯擔保!到時候,諸位哥哥的前程,絕不止於我這個小小的協理!脫去這身布衣,換上那錦繡官袍,堂堂正正,喫上那皇糧俸祿,做個有品有級的正經官身!指日可待!”
“當真!”金大堅呼吸粗重,眼珠子都紅了。
“段兄此言…非虛”蕭讓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連皇甫端都忘了冷笑,細長的眼睛裏精光爆射,死死盯著段景住:“是何大事速速講來!”段景住卻神祕地擺了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深處藏著一絲狡黠和警惕:“三位哥哥莫急!這件潑天的大事,光靠咱們哥幾個,分量還嫌不夠穩當。還得…再等一個人!”“等一個人”三人異口同聲,剛剛被點燃的熾熱心情像是被澆了一瓢冷水,瞬間又懸了起來。金大堅急道:“等誰這深更半夜的,還有哪個”
段景住看著三人焦灼的模樣,嘿嘿一笑,非但不急,反而慢悠悠地提起桌上那把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半碗渾濁的涼茶,也不嫌髒,仰脖“咕咚”灌了下去,袖子一抹,這才說道:
“三位哥哥,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兄弟我既然能憑空得了這提刑司的差遣文書,腰裏別著這“江湖庶務協理』的腰牌,你們想想,背後能沒棵遮風擋雨的大樹那人物……嘿嘿,伸個指頭,比咱們腰還粗!跺跺腳,這京東東路也得顫三顫!這等人物安排下來的差事,咱們能辦砸了自然得多請幾個幫手!要等的,便是那位“鼓上蚤』一一時遷!”
幾乎在同一時刻,離段景住那間醃膀小屋隔了幾條巷子的一處低矮客棧裏,卻是另一番光景。此地雖也簡陋,卻比段景住那耗子洞乾淨許多。
房間不大,點著一盞同樣昏暗的油燈,燈芯剪得整齊,火苗穩定,映照著桌邊一個端坐的少年身影。此他面容剛毅,眉如墨畫,目似寒星,鼻樑挺直,嘴脣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
雖穿著半舊的青色箭袖勁裝,但漿洗得乾乾淨淨,一絲褶皺也無。腰間束著牛皮板帶,更顯肩寬背闊。他面前桌上,放著一桿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物件,只露出烏沉沉的槍纂。
正是少年岳飛!
他身後侍立著兩名精悍伴當,同樣身著勁裝,腰挎朴刀,眼神銳利,警惕地掃視著門窗方向,如同兩尊沉默的鐵塔。
岳飛聲音不清朗有力:
“王貴,張顯,你們今日看得真切確是那幾人”
身後一名面龐方正、眼神沉穩的王貴低聲道:“哥哥,錯不了!那羣人身上的煞氣便是換了一身綠林服裝擋也擋不住!”
另一名張顯接口道:“哥哥,這羣人形跡鬼祟,絕非善類!前番剿滅張萬仙那夥巨寇,官兵得了大勝。可那支剿匪的官軍來得快,去得也快,繳獲的賊贓數目與收編的殘部也對不上大頭…如今這張萬仙的殘部全都被這羣人收走,入了他們的山寨,如今他們出了山寨就就大搖大擺地混進了大名府!哪有這般巧法他們定然和那支剿匪軍脫不了幹係!”
岳飛手握成了拳:“私吞賊贓!勾結官軍!收編張萬仙殘部此等行徑,形同謀反叛逆!背後必有倚仗,所圖非小!”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王貴、張顯二人:“定要查清他們來往何人,密謀何事!一絲一毫的線索都不能放過,將其勾結內幕,連同那支不清不楚的剿匪軍,一併查個水落石出,上稟朝廷,肅清奸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