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掀簾子進了王熙鳳的上房,一股暖香混著脂粉氣撲面而來,燻得人心頭微盪。
王熙鳳身上那熟欲的婦人味道充斥整個房間,可嚴格說起來這女人也不過二十出頭,一切得益於她身上的風情和身子散發的味兒。
屋裏並未點太多燈,只窗邊紗屜子透進的光映得四下裏明晃晃的。
那張雕漆榻上,王熙鳳正斜歪著身子,一手支著頭,裝模做樣彷彿睡著了。
因是側臥,那一把柳腰下頭,盆骨處便顯得愈發寬大渾圓,將那紗裙撐得滿滿當當,繃出個熟透了的蜜桃輪廓,連榻邊都似窄了幾分。
一條腿微微屈著,裙角散開,露出半截蔥綠緞子繡鞋,上頭繡的並蒂蓮,給那白膩膩的腳踝襯得愈發勾人。
通身那股子婦人的氣息,真真像是初夏枝頭紅得發紫的水蜜桃,輕輕一掐便能淌出蜜來。
大官人笑著上前低低喚了聲:“二奶奶有禮了。”
王熙鳳聽得腳步,頭也不回,只從鼻子裏冷冷嗤出一聲,那豐臀更是賭氣似地一扭,繼續說道:“嗯誰呀,這青天白日的,也不叫人安生,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府上頂體面的大官人。今兒是刮甚麼風,把你這尊大佛吹我這小廟來了可別站髒了您的衣裳。”
那聲音不高不低,卻句句陰陽怪氣帶著刺兒。
大官人笑道:“這不是晚邊了麼”
王熙鳳一愣,大怒:“哎喲,大人您知道晚邊了晚邊了還賴我房裏作甚孤男寡女的不是損我清白麼,哼!”
“大官人多大的官威呀,把我們闔府上下整得那叫雞犬不寧,這些日子是公雞不敢打鳴,母雞便是連蛋都下不下來,如今我王熙鳳這等賤身份,這破屋爛瓦的,也值得您屈尊降貴”
大官人聽完這一大段冷嘲熱諷也不惱,向前逼近幾步,笑道:“不知道我做了何事讓二奶奶如此惱我,不妨說出來,我也好給二奶奶賠罪”
這話像是捅了馬蜂窩!
王熙鳳猛地轉過身臀兒一緊站了起來,丹鳳眼圓睜,兩頰飛紅,也不知是羞是怒,胸脯急促起伏,一個大步逼了上來:
“哼!惱你賠罪大官人,你做了甚麼事情你不知道還要我來說你且摸著良心說說,我王熙鳳待你,可曾薄了半分”
她一隻染著蔻丹的玉手,竟直接點在大官人結實的心口窩上,指尖帶著力道:
“頭一件!那金釧兒!整個賈府裏拔尖兒的丫頭,要模樣,水蔥似的嫩臉,桃花眼能勾魂!要手腕,太太跟前第一得意人,管人理事滴水不漏!這等女兒家家,我王熙鳳一文錢沒要,白白送了你!讓她去幫你打理內宅,那還不是抬抬手的事兒這等體面又中用的人兒,沒要你一文錢,連口熱水都沒喝你的,我還連那死契都給了你,我王熙鳳可對你還不好”
大官人站著不動,任由她拿手指戳著自己心口臉上堆起笑容:“二奶奶待我自然是……恩重如山!金釧兒確是個可心人兒,身段風流,手段也老辣,府裏上下被她調理得服服帖帖,在下……自然感激不盡!”“感激不盡好!這算第一件!第二件!”王熙鳳她纖腰一扭,帶起一陣香風,“可兒!那是我王熙鳳,拚著風險,瞞天過海,生生把她從寧國府那深宅裏帶出來,塞到你懷裏的!論她的品貌,滿京城裏打著燈籠,你去找第二個出來給我瞧瞧!更別說……”
她臉蛋葛地飛起兩朵紅雲,聲音壓低了些,“更別說她那對寶貝!哪個男人見了不酥了半邊骨頭這等天仙似的尤物,我王熙鳳親手送到了你懷裏!”
她喘了口氣,丹鳳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樁樁件件,天大的好事、美事、風流事,我王熙鳳哪一件不是替你張羅周全你不念我的好,不給我燒高香便罷了!”
她猛地又逼近,那豐腴的身子幾乎要貼到大官人身上,“你反倒來爲難我!”
大官人被那近在咫尺的婦人暗香充斥鼻頭,忍不住嗅了嗅又笑道:“二奶奶說哪裏的話!常言道,飲水思源,知恩圖報!我豈不知二奶奶是在下的牽線月老、現世紅娘二奶奶這份情,我記在心裏。我謝二奶奶還來不及,一直想立個長生牌位給二奶奶日夜供著!哪敢有半分爲難的心思這真是天大的冤枉了!”“我可受不起你西門大官人的長生牌位!你沒爲難我”王熙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利地冷笑一聲:“那我問你!我丈夫鼻樑上那道疤,是哪個天殺的打的如今他鼻子還歪著幾分,你當我眼瞎看不見”
她手指幾乎要戳到大官人臉上,“還有!金釧兒,我是塞給了你!!是讓你養在府裏頭快活!你倒好,你竟敢堂而皇之把她帶回賈府來!還帶到老爺太太跟前!生生把太太氣暈在當場!鬧得整個賈府雞飛狗跳,闔府上下看太太笑話!你敢說你不是故意的”
大官人臉上笑容不變,眉頭挑高:“二奶奶想岔了。我帶金釧兒回來,不過是想著她對府裏熟絡,幫我熟悉下賈府,我哪成想……王夫人競如此……嗯……畏懼舊人”
“放屁!你騙鬼呢!”王熙鳳冷笑:“一個金釧兒還不夠你糟踐你爲何還帶了晴雯那個小蹄子你倒是好本事,連她也悄沒聲地收進了房裏也就算了,還把她也帶了過來,你府中你們多如花似玉的丫鬟不帶,偏偏帶被賈府趕出去的兩個,你還說不是跟我們賈府有仇你就是來報仇的!”
她想起那日早上的情形,咬牙切齒:“那日老爺太太面前,你寸步不讓,說那些個夾槍帶棒的話,你當我沒看見還是沒聽見還有金釧兒和晴雯那兩個小蹄子,站在你身後,臉上那表情一一哼,你當我瞎了那明明是報復得償所願的快意,是憋了許久的氣終於吐出來的痛快!你們三個,是唱的一齣好戲!你是帶兩個小蹄子回府報仇來了,拿我王熙鳳當傻子耍呢!你帶著她們,就是回來報仇雪恨,給賈府上眼藥來了!”大官人覷著王熙鳳那張因盛怒而愈顯嵇麗妖嬈的臉蛋,渾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二奶奶,這話可真是剜心窩子了!真真是沒這回事!我若真存了半點報復的心思…又何這般誠心誠意賠罪呢”
王熙鳳丹鳳眼一吊,從鼻子裏哼出一股冷氣:“賠罪黑燈瞎火的,你賠哪門子罪莫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一又想佔老孃的便宜我可告訴你,你對得起一心一意眼巴巴念著你魂兒的可兒麼”大官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二奶奶!您這可真是冤死個人了!我真真沒存這個意思,您這惱我惱得實在沒天理!”
“惱你!”王熙鳳聲音陡然拔尖:“我敢惱你我只問你!那日我人事不省,你…你這天殺的!爲何要嘴對嘴地湊上來灌氣還有這種治病的法門”
“還有!你這醃攢爪子!爲何…爲何要那般下死力按我…按我這裏!還有!你那…你那醃膀東西,又是怎麼回事!不是有意輕薄,難道是自己長了腿,往我…往我這屁股上撞”
大官人嘆了口氣:“二奶奶息怒!息怒!容我分說!那嘴對嘴吹氣,實在是…實在是情急之下的救急法兒!喚作度氣,古書上有載,專爲吊命!絕非輕薄!至於按心口,更是爲了疏通氣息,怕你心脈淤塞,氣閉過去!我…我那是推宮過血,用的是正經推拿手法!絕無半點邪念!”
他說得懇切,手上還下意識地比劃著名推拿的動作。
王熙鳳聽他言之鑿鑿,又搬出“古書”“推宮過血”的名頭,這說辭聽著倒像那麼回事,真正是半信半疑,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