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步履從容,竟隱隱與天子並肩而行,氣焰熏天!
官家剛剛落座,那面白無鬚、笑容可掬的大璫梁師成便已趨前一步,尖著嗓子宣道:
“陛下有旨!天佑大宋,神威赫赫!京東巨寇張萬仙,糾集妖邪數萬,荼毒生靈,今已盡數剿滅,匪首張萬仙授首伏誅!此乃陛下聖德感天,通真先生道法通玄之故也!自先生於神霄寶殿焚表上奏天帝之日起,未及一月,賊氛盪滌一空,果應先生“旬月可平』!吾皇萬歲!萬萬歲!”
此言一出,殿內嗡然一聲,百官臉上驚疑不定,面面相覷。
只見那林靈素,競毫不避諱地向前一步,幾乎將梁師成擋在了身後,面向羣臣,仙風道骨般一甩玉座,旋即轉身對官家深深一揖,朗聲道:
“陛下乃長生大帝君降世,天命所鍾!貧道不過略盡綿薄,於神霄寶殿焚表上奏。天帝聞陛下之憂,龍顏震怒,立遣“九天盪魔真君』麾下三萬神兵,降下神威,附於平賊官軍之身!神兵所至,妖氛自潰,掃蕩羣醜,豈非彈指之間此非貧道之功,實乃陛下至誠感天,道法護佑,故有此雷霆掃穴、摧枯拉朽之速勝!此乃天意昭昭,佑我大宋!””
這番神乎其神的說辭,直聽得滿朝文武目瞪口呆,脊背發涼!
官家卻撫掌大笑,龍顏大悅,連聲道:“先生真乃朕之肱骨!國朝柱石!若非先生溝通天人,朕何能得此神速捷報”
此時,位列武班之前的童貫,一張老臉陰沉得能滴下水來。他跨前一步,聲若洪鐘,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誚奏道:
“陛下!通真先生道法通神,竟能頃刻間請得天兵天將,剿滅數萬賊寇,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臣童貫,爲陛下賀,爲先生賀!”
微微一頓,語氣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地刺向林靈素:
“然則,臣有一惑!先生既能如此輕易調動天兵剿匪,何不趁此神威,再奏請天帝,遣下十萬天兵神將,直搗黃龍,一舉蕩平那屢犯我邊境、奪我疆土、辱我子民的西夏與遼國若能畢其功於一役,永絕北疆之患,使我大宋江山永固,四夷賓服!此乃千秋偉業,更顯陛下聖德巍巍,先生道法通天!豈不美哉先生以爲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驟然一緊!
無數目光唰地投向林靈素,看他如何應對。
林靈素卻拈鬚一笑,氣定神閒,對著官家微微躬身道:“無量壽福!童樞密公忠體國,心繫邊陲,拳拳之心,貧道欽佩。然此言,卻是差了。”
接著望向官家:“陛下明鑑,道法玄微,貴乎自然,豈可妄求天兵降世,乃爲掃除人間不正之妖氛,護持陛下所掌之正道乾坤。西夏、遼國,雖爲敵國,然其興衰存亡,乃人道氣運糾纏,王朝定數使然,自有其生滅之理,非神力可強爲干預。”
“若強行以無上神力逆天改命,摧其國祚,恐引動天地戾氣,有傷宇宙祥和,更損陛下聖德根基,動搖大宋國運!此非貧道不爲也,實乃天道昭昭,不可輕違,亦不可強求也!還望明察。”
官家聞言,深以爲然,點頭道:“先生所言甚是!天道玄微,不可強求。”他隨即問道:“此次剿匪,統兵者何人當爲首功!”
梁師成忙躬身道:“回陛下,總制軍務乃青州知府、京東東路安撫使慕容彥達。陣前剿滅張萬仙賊眾者,乃中奉大夫、京東東路轉運副使李孝昌。”
“哦”官家略作沉吟,“李孝昌……擢升其爲“右文殿修撰』,以示嘉勉!這慕容彥達嘛…嗯莫非是…”官家話音未落,梁師成立刻接口,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
“陛下聖明!這慕容知府,正是宮中慕容貴妃娘娘的胞弟!”
“哦!”官家恍然大悟,臉上笑意更深,“原來是他!好,好!既如此...貴妃溫婉賢淑,侍奉朕躬,深得朕心。其弟慕容彥達在外爲國分憂,剿匪有功,實乃一門忠良!當賞!賜貴妃…江南新貢堆紗宮花二十對!再賜南海走盤明珠一斛,光澤務須上乘!蜀錦十匹!梁伴伴,此事你親自去辦,替朕問候貴妃。”“奴婢遵旨!定將陛下隆恩厚意,親口轉達貴妃娘娘!”梁師成笑吟吟領命。
正當殿內氣氛稍緩,林靈素卻忽然又上前一步,玉座輕點,朗聲道:“陛下!貧道近聞一事,關乎京師氣運,不得不奏!前幾日,京城大相國寺內,供奉數坐金身主尊佛像,競被宵小盜去!”
“甚麼”官家一愣,“競有此事京師首善之地,天子腳下,佛門清淨之地競遭此劫!”他目光如電,掃向文班中那身緋袍格外顯眼之人:“西門愛卿!你權知開封府,執掌京畿刑獄治安,此事可有眉目!”
大官人神色一凜,立刻出班,躬身奏道:“啓奏陛下,確有此事!大相國寺佛像被盜一案,臣接手開封府,深知幹係重大,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點齊得力幹員,封鎖汴河各碼頭要道,嚴查過往可疑船隻。幸賴陛下洪福,已於昨日,在汴河陳橋驛碼頭,截獲一艘偽裝成糧船之賊船,當場擒獲盜匪主犯及從犯共一十七人!並順藤摸瓜,於寺內抓獲監守自盜、與匪徒裏應外合之知客僧六名!人贓並獲!所得赤金……”他略一停頓,提高了聲音:“計五千餘兩!”
“嘶!”
“五千兩!”
“佛像金身競如此之巨”
滿殿譁然!
這天文數字如同驚雷炸響,震得百官失色,交頭接耳,議論之聲鼎沸!
唯有那首輔蔡京,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閃而逝,捻著長鬚的手指微微一頓,旋即恢復如常,彷彿泥塑木雕。
官家亦是目瞪口呆道:“五千兩……赤金這……這佛像………”
林靈素見時機已到,眼中寒芒一閃,上前厲聲道:“陛下!此非一寺一僧之過,實乃佛門積弊,禍國殃民之冰山一角也!試問:其一,聚斂無度!天下寺院,廣佔良田,謂之“福田』“常住』!僧尼數十萬眾,皆免徭役!此等巨資,皆民脂民膏,盡入佛門,熔金鑄像,窮奢極欲!今日大相國寺數像,據言七層貼金,各種佛器也具黃金打造,如今單單一大相國佛像耗金五千兩,天下名剎,金身佛像何止萬千耗我大宋國力幾何”
“其二,蠱惑人心!愚夫愚婦,爲求來世虛福,傾家蕩產,捨身供佛!壯者不耕,織者不杼,皆入空門,坐食山空!長此以往,田疇荒蕪,百業凋敝,國庫空虛!”
“其三,敗壞倫常!僧尼混雜,清規廢弛者比比皆是!更有妖僧邪尼,假託佛事,行淫邪斂財之實!此等污穢,豈非褻瀆神明,動搖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