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大官人詢問。
林黛玉搖了搖頭,那淚便跟著晃了下來。
她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苦笑道:
“世兄高看我了。我往日裏只知道讀書、吟詩以爲這便是人生的正經事。如今父親一死,我方纔知道,那些個詩詞歌賦、風花雪月,原都是些沒用的東西…既救不回父親,也幫不了世兄查案…真真是癡人說夢,愚不可及!”
她說著,那聲音裏便帶了幾分自嘲:
“如今,我讀了多少書,背了多少詩,自以爲是個聰明人。可如今到了節骨眼上,競連一絲半點的人情世故都看不透,連一點一滴的蛛絲馬跡都尋不出來。我就像……就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裏的雀兒,天天有人餵著、養著,只當這籠子便是天地。可如今籠子破了,我才發現自己甚麼都不會,連飛都不會飛。”她黯然的低下頭去:
“我竟連洞悉人心、明辨是非的本事都沒有,還說甚麼讀書明理,還說甚麼才女不才女的……”大官人靜靜地聽著她的自白,待她情緒稍緩,才緩緩開口:
“林姑娘,你也不必如此苛責自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此乃常情。你身處其中,血脈相連,情誼深厚,如墜迷霧,看不清也是自然。便是再聰明的人,深陷局中,也難免被情所蔽。”
黛玉抬起淚眼,怔怔地看著他,似乎被這句話觸動了一絲慰籍,感激的看了一眼大官人:“世兄想問甚麼,便問罷。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大官人見她情緒稍定,話鋒一轉:
“既然你一時想不出哪些人嫌疑大,那麼,關於林大人在府中的日常起居,你可還記得他在府中,飲食是由何處供給日常有何習慣可有異常之處你細細想來,或許能尋得一絲線索。”
林黛玉沉吟了片刻,緩緩道:
“父親住在榮國府東邊的客院裏,本來是住在世兄您現在住的地方,可是我父親愛清淨,老太太便特意吩咐收拾出來的,離老太太的上房不遠,又清靜,又便當。每日的飲食,原是由府裏的大廚房供應,可老太太怕大廚房的菜不合父親的胃口,便特特吩咐了,讓父親這邊的茶飯,都從老太太的上房裏單獨撥出來。”她頓了頓,又道:“老太太那邊有小廚房,專管老太太的飲食。父親來了之後,老太太便讓小廚房每日多備一份,早、中、晚三頓,都按時送過來。送飯的,是老太太跟前的幾個老成嬤嬤,不是尋常的小丫頭。老太太說,怕丫頭們毛手毛腳的,不穩妥。”
大官人聽了,微微點頭,道:“那除了正餐,可還有甚麼點心、茶水之類的”
林黛玉道:“有的。父親每日早起,先用一盞燕窩粥,那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說父親身子弱,要好好補養。巳時左右,會送一次點心,或是幾樣細巧的糕餅,或是一碗銀耳羹,老太太不愛喫,這些是舅母吩咐人送的。午後申時,再送一次茶果,也是舅母吩咐的。”
大官人聽了,沉吟不語。半響,又道:“那這些飲食,可有甚麼人經手除了送飯的嬤嬤,廚房裏是誰管著”
林黛玉道:“老太太的小廚房,管事的原是鴛鴦姐姐。她手底下有幾個老成的媳婦子,專管採買、洗切、烹煮。父親來了之後,鴛鴦姐姐又特意挑了兩個穩妥的,專管父親這邊的飲食。她們都是老人了,在府裏十幾年,從沒出過差錯。”
大官人點點頭,又問:“那林大人,平日可有甚麼特別的嗜好比如愛喫甚麼,不愛喫甚麼,可有甚麼忌囗”
林黛玉想了想,道:“父親素來口味清淡,不愛油膩,不喜辛辣。老太太知道他的性子,便吩咐廚房,少放鹽,少放醬,多用清燉、清蒸的法子。父親還愛喫魚,尤其是江裏的鮮魚。老太太便讓人隔三差五去外頭買活魚回來,養在缸裏,要喫時現殺。”
她頓了頓,又道:“父親還有一樁習慣,每日午後必要小睡片刻。睡醒了,便在院子裏走走,看看花,看看竹。老太太怕他悶著,還特意讓人在院子裏擺了幾盆蘭花,說父親愛這個。”
“除此之外,”林黛玉緩緩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望著窗外的竹子出神:
“父親身邊還有兩個舊人,一個叫林忠,是跟了父親二十多年的老僕,素來穩妥;一個叫趙嬤嬤,是母親當年的陪房,自小看著我長大的。父親在賈府這些日子,茶飯點心,多是他們親手經手。父親若想喫一些愛喫慣喫的家鄉菜,他們便從大廚房或老太太的小廚房領了生料回來,在客居院落的耳房裏,用那小竈親自烹製,從不假手他人。”
她說著,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父親常說,出門在外,飲食上頭最要小心。他們兩個都是可靠的老人,所以這些事,便全交給他們料理。每日卯時,父親起身練字,他們便去領料備膳;父親看書會客,他們便在耳房裏候著,從不多言多語”
大官人聽到這裏,微微前傾了身子,問道:
“那如今呢這兩位老人可還在”
林黛玉一愣,那臉色便白了一白。她怔怔地看著大官人,半晌才道:“他們此時應該在蘇州,父親出事之後,我趕來揚州父親官居,原以爲能見著他們,問一問父親生前的細情。可到了這裏,才聽說他們早就回蘇州去了。說是……說是父親早早讓他們先回去料理老宅。”
她越說越不知道想到甚麼,那聲音裏便帶了幾分顫抖:
“可後來我回到揚州下葬父親遺骸,四處尋他們,卻怎麼也尋不著。林忠的家眷說,他壓根兒沒回去過;趙嬤嬤的侄兒也說,沒見過姑媽回來。我……我派人找了好些日子,竟像是……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大官人聽了這話,那眉頭便緊緊蹙了起來,沉吟道:
“這就說不通了。這兩個人是伺候林大人寢居飲食的貼身舊僕,最親近不過的人。便是林大人生前有甚麼吩咐,讓他們先回蘇州料理,可如今林大人下葬,這樣的大事,他們豈有不出現的道理”他頓了頓,又道:“何況料理後事,他們纔是最知根知底的人。便是回揚州,也該是幫著操辦喪事,怎麼能一去無蹤,連葬儀都不露面”
林黛玉聽了,那臉色愈發白了,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官人看著她,那目光裏帶著幾分不忍,卻還是低聲道:
“姑娘,這兩個人,怕是有大幹系。”黛玉聽了這話,那臉色便白了一白,手裏的帕子絞了又絞,半晌才道:
“不會的……斷不會的。林忠和趙嬤嬤,都是跟著我父親母親二十多年的老人了。我母親在時,待他們極厚,逢年過節,賞賜從沒斷過。後來母親去了,父親念他們忠心,又格外看顧,幫助他們在蘇州老家,都置下了好大的宅子,一家老小都過得殷實。我母親臨去時……更是念著舊情,額外賞了許多財物與他們,還特地把他們叫到近前,囑咐他們好生服侍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