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稟獻計已畢,目光灼灼,望向史文恭、關勝、朱仝三人,只待回應。
卻不料,這三位平日裏或豪爽、或沉穩、或機敏的將軍,此刻競破天荒的齊齊噤了聲。
三人目光在空中無聲一碰,旋即各自垂下眼簾,面上神色變幻不定,終是史文恭率先搖頭,關勝、朱仝隨之,三人競異口同聲道:
“不妥!”
王稟一愣,心下猛地一沉,只道三人是信不過自己這新附之人的本事與忠心,忙抱拳急道:“三位將軍!可是擔憂末將與犬子力有不逮,誤了大事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當年在西夏、遼境,扮作邊商刺探軍情,幾番出入龍潭虎穴,皆全身而退!此番……”
他卻不知,這史、關、朱三人,追隨那位大官人的因緣際遇,實有天壤之別。
史文恭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眼高於頂的狂捐人物,一身馬上功夫自詡天下無雙,桀驁難馴,卻被大官人擒拿降伏,自此坐了家將頭把交椅,那份脾睨天下的傲氣雖斂,骨子裏的悍勇與擔當卻更深沉,逐漸少於自己勇武考慮,多是鍛鍊保存大人基業,以報知遇之恩。
關勝則是一身驚天藝業,偏生鬱鬱困頓於微末,不得施展,直至遇見大官人,爲其胸襟手段所折服,倒頭便拜,心中那份建功立業、坐穩頭籌的渴望,從未熄滅,雖是和史文恭處事和睦,可心中隱隱相爭的念頭卻未曾放棄過。
朱仝卻是懾於大官人赫赫威勢,被其雷霆手段壓服,雖也歸心,卻總存著幾分敬畏下的謹慎,行事唯恐有半分差池。
三人境遇心境迥異,此刻卻想到了一處:眼前這位新投效的西軍宿將王稟,乃是大官人看重之人。若讓他父子二人孤身犯險,潛入虎穴,萬一有個閃失,折損在這小小二龍山……如何向大人交代可若坐視此計不用,強攻硬打徒耗精兵,又顯得自己等人無能,更是罪過!
外圍的小將們與龐萬春俱是屏息凝神,此等關乎身家前程的決斷,以他們的資歷,連插嘴的份兒也無。堂內一時落針可聞,只聞幾人粗重的呼吸。
王稟見三人沉默,又將胸脯拍得山響,力陳其父子過往功績。
史、關、朱三人目光再次交匯,這一次,彼此眼中競都燃起了一簇奇異的光,那是一種被巨大風險點燃的、近乎亢奮的鬥志!
“噌!噌!噌!”
史文恭、關勝、朱仝三人競不約而同,豁然起身!
王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愣,下意識也跟著站起,茫然無措。
只見史文恭抱拳,聲如金鐵交鳴:“王將軍此計甚妙!然則,將軍乃大人臂膀,豈容獨身涉險既然將軍敢入這賊匪窩,我史文恭豈是畏首畏尾之輩願與將軍同往,某便以掌中這杆鋼槍,爲將軍開道!!”關勝朗聲大笑,一股脾睨之氣勃發:“史教頭此言,正合某家心意!說來說去不過是一羣佔著地勢的烏合之眾,某久未臨陣,這把老骨頭正嫌癢癢!人雖年長,某刀,未嘗不利!”刀未在手,凜冽殺氣已撲面而來。
朱仝亦是長身而起,雖無前二人鋒芒畢露,眼中卻也是精光四射:“某家馬戰功夫,或不及二位將軍精純,然論膽氣,何曾落於人後這趟渾水,算朱仝一個!”
王稟徹底呆住了,張著嘴,一時競不知如何言語。他茫然看著眼前三位爭相請纓、如同搶著去赴一場盛宴而非龍潭虎穴的將軍,心頭只翻騰著一個念頭:
“自己獻的是裏應外合,輕兵奇襲的計策!這……這怎地越搞越大,倒像是“裏應』傾巢而出,把“外合』給忘了”
角落裏,一直沉默的龐萬春,此刻也沉聲開口,聲音如同緊繃的弓弦:
“某才入大人麾下,資歷淺薄,不敢與諸位將軍爭功。然,手中這張三石弓,尚有幾分準頭。願隨將軍們入山,於暗處張弓搭箭,略盡綿薄,爲將軍們清除些礙眼的蚊蠅!”他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弓臂,眼中精光內斂。
他話音未落,外圍坐著的王三官早已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來,不甘人後:
“諸位將軍!這等熱鬧,豈能少了我王三官我也要去!定能助將軍們一臂之力!”
幾乎是同時,旁邊的劉正彥也刷地彈起身,大聲附和:
“正是此理!算我劉正彥一個!同去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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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恭眉頭倏然緊鎖,如同刀刻斧鑿,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氣瀰漫開來。
他目光如電,掃過這兩個熱血上頭的年輕小將,聲音冷硬如鐵:“胡鬧!你二人湊甚麼熱鬧當這是遊山玩水不成”
王三官一聽急了,指著王稟身邊的王荀叫道:
“史教頭!這不公!爲何王荀兄弟能隨父入山,我等便只能在外頭乾等論本事,我等也不差!”劉正彥難得和王三官意見一致,連連點頭,急聲道:
“正是正是!王荀去得,我等也去得!豈能厚此薄彼”
王荀在一旁正暗自興奮,忽見王三官、劉正彥竟要將自己也拖下水攪黃了好事,頓時大急,剛要開口辯駁:
“我……”
卻見史文恭打斷道:“王荀也在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