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聽了,眼睛一亮,道:“這可是皇城三司之一,統管京城治安和所有城門!子騰這回可算是實授了,再不是那“暫代』二字了。好!好!”
賈政也面露喜色,點頭道:“步軍司掌著京城九門和治安平叛,關係重大,子騰兄此番實授,足見官家信重。往後京中有甚麼事,有他在,咱們也安心些。”
賈母點點頭說道:“既如此,我初初有個想法此刻便一起去辦吧,眼瞅著寶丫頭的生日也快到了。雖說府裏忙亂,但這孩子的生辰,也不能太簡慢了。等鳳丫頭略好些,讓她到我這裏來一趟,我給她個章程,好歹也要熱熱鬧鬧地辦一辦,也給府裏衝一衝這連日的晦氣。你告訴她,這是我的意思。”
平兒心頭一凜,王大人升了官,老太太對這薛家又看重幾分,也是想借喜事振奮人心。她連忙再次深深福下去:“是,老太太。奴婢記下了,一定原話轉告二奶奶。”她心中卻暗暗叫苦,二奶奶如今那情形,聽到這“章程”二字,只怕又要添一層煩難。但老太太吩咐,自是無有不從。
屋裏一時靜了下來。賈母望著窗外,不知在想甚麼。半晌,輕輕嘆道:“這府裏,多少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這賈府一陣混亂尚未平息。
而始作俑者大官人回到自己房間,剛跨進門檻,便見晴雯獨自一人立在窗邊,對著窗外一叢新竹出神。他微微一怔:“咦你怎麼沒去尋那些舊日姐妹敘敘話金釧兒那蹄子,怕是早跑沒影了吧”晴雯聞聲轉過身,臉上掠過一絲自嘲的苦笑,那笑容裏帶著點孤高,也帶著點落寞:“回老爺的話。奴婢這性子,您是知道的,素來就是個爆炭,說話又直又衝,眼裏揉不得沙子。從前在這府裏,那些丫鬟婆子們,面上客氣,背地裏嫌我掐尖要強、不容人的多了去了。真正能說上幾句體己話的,也就史大姑娘一個,她是個爽利人,不藏著掖著。可她到底是客居,也不知這次來了沒有。”
大官人聞言笑道:“既如此,悶在屋裏作甚走,跟老爺串門子去。順道也看看這府裏的景緻。”晴雯眼睛一亮,忙應了聲“是”。去除掉查案,大官人最想見的當然是可兒。
可自己不可能遞名帖給一個寡婦,倘若借著查案名義,拿出高壓態度壓賈政去見可兒,如今局勢不明,怕給可兒帶來不可預料的危險,想要見她,還真要那王熙鳳出手幫一幫帶出來不可,其次就是寶釵了。這位並不那麼爲愛飛蛾撲火的薛寶釵,說不得對林如海之死也有一番見解。
大官人帶著晴雯,大搖大擺地穿行在賈府內宅的迴廊小徑上。他身形高大,氣度迫人,加上那奉旨入住的身份和晴雯這個前科丫鬟的伴隨,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們,遠遠瞥見,便如避蛇蠍般慌忙閃躲,或垂首疾走,或躲入假山花木之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眼神裏的畏懼、好奇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大官人卻渾不在意。
不多時,便到了梨香院。院門口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十來歲的小廝守著,縮頭縮腦的,你推我操,誰也不敢上前阻攔。
賈政老爺早嚴令下來,這位大人是奉旨來的,府裏上下,除了女眷們的內室,其餘地方,他要去哪兒,都只能由著。
進了梨香院,沒有預想的薛霸王出來迎接,卻見一羣十一二歲、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正在院中空地上,跟著一個教習模樣的婦人咿咿呀呀地練身段、吊嗓子,顯是賈府新買回來的那班小戲子。鶯聲燕語倒是熱鬧,卻不見薛寶釵的身影。
晴雯上前一步,問一個在旁邊看著的小丫頭:“寶姑娘呢怎麼不見”
那小丫頭怯生生地回道:“回這位姐姐,寶姑娘前幾日就搬到後頭那幾間清淨的抱廈裏去了。”大官人眉梢一挑,也不多言,在晴雯帶領下徑直向後院走去。穿過一道月洞門,果然見幾間小巧精緻的抱廈掩映在花木之中,更顯幽靜。門口依然無人敢攔。
一個穿著體面些的大丫鬟鶯兒正從裏面出來,猛抬頭看見大官人,驚得差點打翻手裏的茶盤,慌忙福身行禮:“給……給大官人人請安。”
大官人目光掃過她,淡淡道:“帶路,見你們姑娘。”
鶯兒哪敢說個不字,只得戰戰兢兢地在前面引路,心裏七上八下。
掀開細竹簾子進了抱廈,一股清雅的冷香撲面而來。
只見薛寶釵正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裏拿著一卷書,卻顯然心不在焉。更讓大官人意外的是,史湘雲竟也盤腿坐在炕桌另一邊,正抓著一把松子磕得歡實,嘴裏還嘰嘰喳喳說著甚麼。
“寶姐姐,你說西門天章那上元五闕裏的“東風夜放花千樹』,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這種神來之筆起是妙手偶得能解釋得,我琢磨了半日,總覺得他實在是太神了……”湘雲話未說完,聽見動靜,一抬頭,看見大官人和晴雯,驚得手裏的松子都掉了。
薛寶釵更是心頭猛地一跳,那捲書險些從指縫裏滑脫。
她慌忙垂下眼簾,將那在無人深夜裏反覆咀嚼的思念,一股腦兒強壓下去。
面上卻如古井水,瞬間結了冰,端起那副刻在骨子裏的端莊殼子,放下書卷,蓮步輕移,屈膝行禮:“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可那微微顫抖的裙裾下,一雙玉足卻在繡鞋裏不安地蜷了蜷。晴雯已上前一步,對著寶釵和湘雲深深一福,聲音帶著真誠:“給寶姑娘、史大姑娘請安。晴雯謝過姑娘們搭救之恩,沒齒難忘!”
薛寶釵忙虛扶一下,聲音溫和平靜,聽不出一絲異樣:“快起來。如今你不是賈府的丫鬟了,無須如此,你有今日造化,全憑你自己心性好,遇上了貴人,是你的福分。”
史湘雲卻已跳下炕來,像只歡快的雲雀,幾步竄到大官人面前,臉上滿是興奮和崇拜,完全忘了禮數,仰著頭急切地問道:“西門大人!您就是那個西門大人哎呀我可算見著真人了!您那《上元五闕》,我翻來覆去不知唸了多少遍,尤其是那句“更吹落、星如雨』一我的天,怎麼寫出來的您快給我說說!”大官人看著眼前這嬌憨活潑、毫無心機的史湘雲,又瞥了一眼旁邊看似沉靜如水、實則暗流洶湧的薛寶釵,心中趣味更濃。
他對著湘雲爽朗一笑:“這詞中意境,說來話長……不過此刻,在下有些要緊事,需單獨與薛姑娘商議。改日再與你細說詞中故事,如何”
晴雯何等機敏,立刻會意,上前親熱地挽住還在發愣的湘雲胳膊,笑道:“好姑娘,我正想找你說話呢!咱們去外頭園子裏逛逛。”說著,不由分說,半拉半哄地把一臉懵懂、還惦記著聽詞的湘雲給帶了出去。
鶯兒也識趣地屏息斂氣,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間。
抱廈內,瞬間只剩下大官人與薛寶釵二人。
方纔那點熱鬧和人氣彷彿被瞬間抽空,空氣中瀰漫的清冷香氣,此刻卻顯得格外粘稠曖昧。薛寶釵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她心頭擂鼓,面上卻強作鎮定,纖腰微擰,避過他火炭也似的目光,聲線兒竭力繃著平穩:“不知……不知大人有何要事吩咐”
那大官人向前欺了一步,身量高大,影子沉沉地壓將下來,將她嬌軀籠了個嚴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