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寡婦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視著大官人:“大官人……民婦如今也想明白了。大人您如今是通天徹地的人物,手握重權,家財萬貫!民婦在您眼裏,不過是螻蟻一般。您這等身份,豈會屑於再爲難我這風燭殘年的老寡婦人都死了,民婦哪敢還不知死活地掛念著那點舊怨只求……只求大官人看在銀貨兩訖的份上,能容民婦拿著這筆銀子,遠遠地尋個清淨地方,了此殘生……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大官人點了點頭:“也罷。你既如此明白,本官便收下了。”
他揚聲喚道:“小玉!”小玉應聲而入。“去告訴外頭候著的來保,讓他明日一早在府裏候著。這位張家娘子明日會帶著契紙過來,一切交割事宜,由來保全權辦理。價錢……就按她說的辦。”張寡婦聽得此言,如同得了大赦,“咚咚咚”在地上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泛了紅:“謝大官人!謝大官人活命之恩!”
大官人揮了揮手:“去吧。”
張寡婦這才顫巍巍地爬起來,佝僂著腰,低著頭,一步一步,慢慢退出了花廳。
掀開暖簾,只見偏廳內早已是濟濟一堂。外事大管家來保,二管家來旺、三管家來興、生藥鋪大掌櫃傅銘、綢緞鋪徐掌櫃、龐萬春、神醫安道全並他那相好的李巧奴,徐直,俱都垂手侍立,鴉雀無聲。見大官人進來,眾人齊齊躬身唱喏:“給老爺(大人)請安!”
大官人在主位金交椅上坐定,目光如電,先掃過那英氣勃勃的龐萬春,臉上堆起和煦的笑容:“一路辛苦。家眷可都安置妥帖了”
龐萬春忙抱拳躬身,聲如洪鐘:“回大人話!託大人的福,來大管家已爲小的尋了處清靜小院,家母並舍妹都已安頓下了,一應傢什俱全,感激不盡!”
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虛抬了抬手:“你如今已是本官提轄衙門正經錄了名的押司,領朝廷俸祿的人了!往後,莫再自稱小人小的!”
龐萬春臉上微窘,訕笑道:“是,是!大人教訓的是!卑職……卑職這草莽出身,一時半刻還未習慣這官面稱呼,請大人恕罪則個!”
“無妨,慢慢就慣了。”大官人擺擺手,話鋒一轉,顯出幾分鄭重,“本官深知,這弓弩一道,非是光有膀子力氣、身板結實就能練成的,講究的是眼力、心性,更需幾分天賦!你這一手的絕技,實乃天授。這些日子,你且跟著來保,細細地挑,慢慢地選!不拘是營中健卒,還是市井裏的後生,但凡有幾分射箭根骨的,都給我攏起來!日後,便由你專領一支弓弩隊,好生操練!本官要的,是百步穿楊的銳士,不是隻會拉弓的蠻漢!”
龐萬春聽得此言,眼中精光爆射,臉上湧起狂喜的紅潮,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大人如此信重,卑職敢不效死力以報!定當竭盡所能,爲大人練出一支神射手來!”
大官人見他情狀,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慢悠悠道:“嗬嗬,龐押司,你若在你那“聖公』方臘麾下,將來封侯拜將,領兵成千上萬,也未可知啊如今在我這小小團練營裏,只統帶數百弓手,豈是委屈了你這身本事!”
龐萬春心頭一凜,臉上那點激動瞬間化作肅然,連連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大人說哪裏話!卑職在彼處,不過是明珠暗投,龍困淺灘!方臘豈能與大人您相比更何況,倘若不是家中有些曲折,誰又願意造反呢。”
大官人點點頭:“吩咐你的事做得如何”
龐萬春說道:“卑職這幾日,也按大人吩咐,試著去尋那聖女的接頭之處,豈料人去樓空,暗號全改!那聖…摩尼教分明是防著卑職了!”
大官人淡然道:“區區一個聖女,翻不起甚麼大浪。你安心練兵便是。”
說罷,目光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來興。
“來興!”
“小的在!”來興一個激靈,趕緊躬身。
“你跟著老爺我,管採買也有些年頭了。”大官人手指敲著桌面,“如今揚州那邊新開的綢緞鋪子,自有得力人手看著。往後,你和你手下那幾房人,給我收收心,一門心思只管生藥採購這一攤!南來北往的好藥材,特別是遼東、川陝的緊俏貨,要盯緊了!價錢上,你自拿主意,莫讓那些藥商拿捏了!”來興一聽,這是把油水最厚、權力最大的生藥採買全權交給了自己,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地磕頭:“謝老爺栽培!小的定當盡心竭力,眼明手快,絕不讓老爺失望!”
大官人“嗯”了一聲,又看向傅銘:“傅掌櫃,你這一趟江南,差事辦得不錯。如今生藥生意越做越大,光靠清河縣和京城兩處鋪面不夠了。你心裏頭,可有能獨當一面的得力人手不拘是鋪子裏的老人,還是你新近看中的,擬個名單上來!老爺我要在濟州府和揚州府再開他三五間生藥鋪子!人選,你給我把好關!”
傅銘心頭一熱,知道這是要放權讓自己培植親信、拓展生意版圖了,連忙躬身應道:“是!小人心中已有計較,回頭就將名單並各人履歷、擅長之處,一併呈給老爺過目!”
大官人點點頭,目光又落到徐直身上:“徐直,前番從揚州帶回來的那些繡娘,手藝如何可還使得”
徐直臉上立刻堆滿笑容,豎起大拇指:“回老爺!真不愧是揚州瘦馬窩裏挑出來的頂尖繡娘!那手指頭拿起針線來,真真是飛針走線,巧奪天工!劈絨、盤金、打籽、平金……樣樣精通!小的眼都看花了,就沒見過這麼利索的手藝!”
“嗯,好。”大官人眼中也露出滿意之色,“讓她們好生伺候著,工錢伙食莫要剋扣。繡好的那些上等料子,還有前番吩咐你備下的金雀裘所需的各種金線、雀羽、襯裏,都打點齊整,派穩妥人,快馬加鞭送去京城,交給三娘和晴雯她們。莫要誤了時辰!”
“是!是!小的明白!這就去辦!”徐直連聲應諾。
大官人又對來保、來旺等管家吩咐了些府中日常開支、僕役管束、田莊收租等瑣碎事務,末了,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環視眾人,聲音沉了下來:“都聽真了。這些日子,老爺我奉旨“權知開封府事』,隔三差五才得空回清河一趟。府裏大小事務,外頭鋪面生意,人選的調配,爾等照舊例謹慎辦理,各司其職!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急務,可遣快馬至京中尋我。若有人敢趁著老爺我不在,偷奸耍滑,懈怠生事,或是中飽私囊……哼!”
“小的們(卑職)不敢!”眾人齊聲應道,頭垂得更低。
“嗯。”大官人放下茶盞,目光最後落在安道全和李巧奴身上,嘴角又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安先生,巧奴兒,你們兩個,收拾收拾隨身細軟,明日隨老爺我一同進京。老爺我,用得著你們。”兩人忙躬身:“是,但憑大人驅策。”
等到吩咐好這些,已然是入夜。
正廳裏已是花團錦簇。
吳月娘端坐主位,金蓮、桂姐、香菱站在兩旁,桌上陳設著時新果品、精細菜餚,銀壺玉盞,映著燭光,端的富貴氣象。
接著李瓶兒也進來,身後竟還一左一右立著兩個水蔥兒似的俏丫鬟,捧著巾帕漱盂,垂首侍立。潘金蓮眼尖,嘴角一撇,壓低了嗓子,那聲音卻恰好能讓月娘聽見:“喲,好大的排場!不知道的,還只當是大娘帶著人來了呢!”
李桂姐也捏著絹子掩口,細聲細氣地幫腔:“大娘跟前,統共也就小玉一個貼身使喚的。便是晴雯那丫頭,雖說是大娘房裏的人,可在外頭替張羅綢緞鋪的買賣,難得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