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說的話,不一定就是真相;你自己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貌。今日這人的話是許是別人想讓他說的。明日你看到的底下可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
“唯有摒除偏聽偏信,從各方利害、各方陳詞、各方證據中去偽存真,反覆權衡印證,如同抽絲剝繭,才能真正窺見那水面之下的冰山,得到真知,切勿因爲一時信任自己的眼睛而忘記別人的話,也不能因爲別人的話忘記自己的眼睛!切記,切記!”
大官人鞠了一躬:“是,謝恩師教誨!”
蔡京揮了揮手:“今日著實讓老夫驚喜,你西門天章,你做的事情,老夫這輩子也做不出來!”說完顯然是十分愉快,哈哈大笑!
笑完後又道:“只是,今日事情,怕是要引出軒然大波了!”
大官人一愣:“恩師的意思是”
蔡京搖了搖頭:“日後便知,去吧,好生去做!”
西門大官人從太師蔡京府上辭了出來已是深夜。
玳安並幾個心腹伴當,簇擁著大官人,一路小心護持著馬車,直回下處驛站。
一行人剛到驛站門前,便見那廳上情景古怪。
只見王三官與劉正彥兩個,一左一右,分坐兩張交椅之上,恰似廟裏新塑的門神,只是這神像塑得忒也狼狽。
王三官那粉團也似的麵皮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眶子烏青,恰似抹了竈膛灰;
劉正彥更不消說,一隻眼腫得如熟透的爛桃,眯縫著,半邊腮幫子也鼓脹起來,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血跡。
兩人身上錦袍也扯得歪斜,沾著塵土。
一見大官人進來,兩人慌忙掙扎起身。
王三官拖著叫一聲:“義父!”
劉正彥也含糊不清地喊:“大人!”
大官人站定,上下打量二人,不由得“噗嗤”一聲笑將出來,指著他們道:“咦奇哉怪也!你兩個怎地弄成這般醃膀模樣莫非是走路撞了南牆,還是被京城裏哪家不開眼的紈絝子弟給打了”話音未落,旁邊轉出一人,正是那老成持重的王稟,身後跟著他一樣沉穩的兒子王荀。
王稟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見過大人。”王荀也跟著施禮。
王稟臉上掛著無奈的笑,對大官人道:“稟大人。實是這兩位手癢難耐,方纔在校場上比試馬戰,要爭個高下。起初不過是耍子,奈何打著打著,都打出了真火氣!眼見得紅了眼珠子,竟要換真傢伙拚殺!末將在一旁瞧著不像話,恐傷了和氣,更怕出了人命幹係,沒奈何,只得拍馬搶入圈中,將他們兩個的兵器都挑飛了。末將道:“既分不出勝負,又怕傷了筋骨,不如亮出拳腳,護幹一場,也出出火氣!』於是乎……便成了大人眼前這般光景。”
王稟說罷,搖搖頭,顯是頗覺頭疼。
那劉正彥腫著一隻眼,兀自不服,甕聲甕氣地埋怨道:“王老將軍!你……你忒也性急!你若不出手,容我再使一招回馬槍,這廝……這驢囚根子!贏得必是我!”他手指著王三官,牽動傷處,疼得眥牙咧嘴。王三官面門上挨的那拳最重,此刻聽他叫囂,哪裏忍得冷笑一聲,那腫脹的臉更顯猙獰,啐道:“呸!劉家小兒,休要在此放屁!你那三腳貓的把式,也敢稱贏倘若不服,你我這就出去,尋個空地,再幹一場!今日若贏不了你這猢猻,我王三官便給你磕三個響頭,叫你一聲親爹!”
劉正彥一聽,如同火上澆油,猛地跳將起來,腫眼泡怒睜,大喊:“走走走!哪個怕你今日不打出個公母來,誓不罷休!”說著就要去扯王三官。
大官人冷眼旁觀,見二人又要廝並,心中既覺好笑,擺手笑道:“罷了罷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傷了情分你兩個也不必爭了。我且問你們,若是你們二人聯手打得過一個人,我便由著你們兩個再比一場,如何”
王三官和劉正彥聞言,都住了手,異口同聲問道:“打得過誰”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抬手一指侍立在旁、正憋著看熱鬧的玳安:“喏,玳安。你們兩個,若能打得過他,我便允了你們再比。”
此話一出,廳內眾人皆是一愣。
王三官和劉正彥看向玳安,只見那小子身量雖不高大,卻也精壯,此刻臉上雖竭力繃著恭敬,但那眼底深處,分明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狂喜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玳安這些日子跟在大官人身邊,早看這兩個倚仗家世、眼高於頂的紈絝子弟不順眼,只是礙著身份規矩,不得不裝孫子。
自己纔是大爹大宅中的家生子,父母又去世的早,懂事起就喊著大爹過來!
還有!
自己可是在祠堂裏跪過一夜的。
媽的,這兩個破落戶無非就是比自己生的好命,跟平安那混球差不多一樣討厭!
如今大官人金口一開,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玳安強壓住心頭狂跳,故意做出幾分猶豫惶恐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對大官人道:“大爹……這……這可是您老人家親口吩咐,讓小的……動手的”他這話問得乖巧,實則是要個“免死金牌”。大官人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地揮手:“讓你去就去!囉嗦甚麼正好也讓我瞧瞧,這半年來,武丁頭都教了你些甚麼本事,日日給你大魚大肉的,別是白費了我的銀子米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