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密不透風的槍林終於如礁石般頂住了宋軍鐵騎狂飆的浪頭!
鋒利的長槍如同毒蟒吐信,兇狠地捅入戰馬柔軟的胸腹,戰馬悲鳴著轟然倒地,馬背上剽悍的騎士瞬間被數支長槍同時洞穿,挑飛半空!
宋軍原本勢不可擋的衝鋒,如同巨浪撞上堅不可摧的堤壩,轟然頓挫!
箭囊也眼見空空。
“時機已到!”高坡上的劉法看得真切,拳頭緊握,厲聲下令:“鳴金!舉黃旗!令張迪按計行事!”尖銳的金鉦聲刺破戰場的喧囂!張迪聞令,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立刻扯開喉嚨大吼:“撤!快撤!擋不住了!丟棄旌旗!向谷口退!”
他率先撥轉馬頭,做出惶急潰逃之態。
宋軍騎兵聞令,彷彿瞬間泄了氣,陣型更加散亂,紛紛拋下幾面染血的旗幟,有的甚至故意讓戰馬失蹄,揚起大片泥水煙塵,伴隨著驚恐的呼喊,如潮水般潰散後撤。整個場面混亂不堪,倉皇至極!對岸高坡上,西夏大將仁多保忠一直緊盯著戰局。
他先是看到己方前鋒慘遭屠戮,目眥欲裂,待看到張迪鐵騎被步跋子槍陣死死頂住,攻勢瓦解,接著又聽到宋軍鳴金,目睹其“驚慌失措”地丟棄旗幟、狼狽後撤,臉上頓時湧現狂喜!
“哈哈哈!天助我也!劉法,你的精騎也不過如此!傳我將令!”仁多保忠猛地拔出佩刀,直指宋軍潰退的方向,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充滿了嗜血的狂熱:“全軍壓上!銜尾追擊!一個不留!給我碾碎他們!”西夏全軍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
號角長鳴,戰鼓擂動!
騎兵、步跋子匯成一股毀滅性的怒潮,踏過染紅的河灘和同袍的屍體,不顧一切地向著“潰逃”的宋軍猛撲而去!
大地在無數鐵蹄的踐踏下劇烈顫抖,喊殺聲震天動地,追擊的狂潮瞬間淹沒了整個河灘,直撲向宋軍撤退的方向一一那未築好的土城!
殘陽如血,映照著倉促堆砌的土城殘骸。
劉法佇立在未竟的城垣之上,目光掃過身後那片僅具雛形的壁壘一一夯土鬆散,女牆低矮,壕溝淺薄。若此時全軍龜縮入內,數倍於己的西夏鐵騎頃刻間便能將這座半成品圍成鐵桶!糧秣、箭矢、滾木福石……哪一樣能支撐曠日持久的死守
絕境!
唯有死中求活!
劉法猛地攥緊腰間佩劍,霍然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傳令!選鋒營雨部、熙河軍健卒集結!”號角嗚咽,戰旗獵獵。
三千八百選鋒精銳與五千熙河軍迅速匯聚,八千八百餘將士,沉默地背靠著那象徵希望卻遠未完成的城垣,列成了森嚴的戰陣!
幾乎同時,西夏大軍裹挾著蔽日煙塵,如同黑色的怒濤拍岸,轟然湧了過來!
兩軍遠遠相對,一決勝負就在令下。
主帥仁多保忠勒住躁動的戰馬,目光鎖定了那道橫亙在未竟土城之前的“長蛇”。
他先是一怔,眉頭緊鎖,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隨即,一陣洪亮、暢快、充滿掌控一切意味的大笑爆發出來,震得身旁親衛耳膜嗡嗡作響。身側一名仁多族的悍將仁多阿埋按捺不住,粗聲問道:“大帥!宋軍已如甕中之鱉,破城在即,您爲何發笑”
仁多保忠笑聲漸歇,捋著虯髯,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聲音卻帶著一絲對往昔對手的複雜感慨:“你可知,出征前,晉王嵬名察哥曾在我帳中苦諫”
他目光投向遠方,彷彿重現當時場景,“晉王言道:“劉法此人,乃西陲第一名將!用兵刁鑽狠辣如毒蛇,十數年來屢挫我軍鋒銳,實爲心腹大患!與之對陣,當如履薄冰,萬不可輕戰浪戰!當務之急,乃隔河築堅城,深溝高壘以拒之。待六月大通河水暴漲,天塹自成,輔以雄城,縱使劉法有通天之能,也難越雷池半步!』”
仁多阿埋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濃烈的不屑,甕聲甕氣地嗤笑:“哼!晉王不過是個在興慶府高談闊論的黃口小兒!大帥您提刀沙場、飲血破陣之時,他還在孃胎裏呢!紙上談兵,何足掛齒!”“住口!”仁多保忠厲聲嗬斥,但嘴角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卻絲毫未減,“晉王之言,乃老成謀國之道!劉法此人…確是我大夏十數年來的噩夢!綏德、銀州、石州、葭蘆……多少膏腴之地,多少勇猛將士,皆折於此人之手!此獠,萬不可小覷!”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道單薄的“長蛇”陣,所有的忌憚瞬間被眼前這荒謬的景象衝散,取而代之的是噴薄而出的傲然與狂喜!
“然!”他猛地一揮馬鞭,鞭梢如毒蛇吐信般直指宋軍戰陣,聲充滿了金鐵交鳴的殺伐之氣:“猛虎亦有垂暮!蒼鷹終會折翼!今日觀之,這劉法竟昏聵至斯!以區區八千殘兵,背靠半截土牆,竟敢布此一字長蛇死陣!”
他環視左右將佐,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狂傲:“莫非,他還妄想首尾相銜,如巨蟒纏身,將我五萬虎狼之師反圍其中癡心妄想!”
仁多保忠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化爲冷酷的冰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進出的冰碴:“他忘了!他只有一萬殘兵敗將,而我,坐擁五萬生力軍!力可破巧!勢能壓人!”
他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聲中,他下達了最終也是最直接的毀滅命令:“傳我將令!全軍變陣!”
“党項萬騎居中集結,步跋兩翼壓陣,形如撼山鐵錐!”
“目標一一宋軍中軍帥旗所在!”
“給我貫穿!”
“將此長蛇,攔腰一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