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隨意地擺了擺手:“坐下說話。現在,老夫再問你,如何評論老夫可敢放開膽子了”“還是不敢!”大官人回答道。
蔡京一愣,這回答超出他的意外太多:“這是爲何說來聽聽!”
大官人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然,他緩緩搖頭:“太師明鑑,學生此刻所言“不敢』,非是畏首畏尾之不敢。”
他目光直視蔡京那深不見底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而是學生深知,倘若學生坐上太師您這“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位置,絕無把握能做得比太師您更清廉,比太師您治理得更好,更周全……所以,任何對太師行事的評論,都不過是坐井觀天,既無資格,更無意義!”
此言一出,蔡京猛地一愣!
他那閱盡世情、洞悉人心的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爲一種極其複雜的激賞神色!他霍然起身,緩步走到大官人面前,竟伸出蒼老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
大官人受寵若驚,慌忙也要站起。
蔡京望著池中悠遊的仙鶴,語氣競帶上幾分罕見的感慨與推心置腹:“說得好……說得真好啊!”他長嘆一聲,“老夫在你這個年紀時,就沒有你這般見識那時也老夫想著自己飽讀聖賢書,將來必廉潔清明,兩袖清風,成爲清流砥柱,做那青史之上千年萬年的道德表率……嗬!”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裏滿是滄桑與洞明。
“等真到了老夫這個位置,手握這滔天權柄,身系這滿門榮辱、闔族性命……才知道,甚麼清流,甚麼表率不過是鏡花水月,癡人說夢!”
蔡京的聲音陡然轉冷:“阿附人主,倡豐亨豫大之說,窮奢極欲以固寵老夫若不如此,不把官家哄得開開心心,你以爲,我蔡家京兆、仙遊兩地,那三千六百七十四口嫡系族人靠甚麼活命靠甚麼安享富貴老夫可以一死了之,博個直臣虛名,名流青史!可老夫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呢老夫那滿堂的孫兒孫女呢蔡氏一族這數百年的基業呢誰來保全”
蔡京踱步到池塘邊,望著假山池沼,聲音低沉而銳利:
“結黨營私,立元祐黨人碑,排斥異己以專權”
他冷笑一聲,帶著譏誚,“西門天章,你告訴老夫,自古及今,歷朝歷代,凡登臨宰輔之位者,誰人離得開“黨爭』二字這朝堂之上,從來就不是甚麼講經論道的書院!這是生死場!!是你死我活的修羅道!”“老夫不結黨,不立威,不把那些礙手礙腳、聒噪不休的“清流』、“正人』打下去、踩進泥裏,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老夫今日還能與你在此處說話只怕早已身首異處,被滿門抄斬!”
“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不光你粉身碎骨,你身後那些依附於你、指望著你的人,統統都得死無葬身之地!這黨爭,又有哪一方是真正光明的無非是成王敗寇,勝者書寫史書罷了!”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逼視著大官人:“巧立名目,行花石綱、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嗬間……不自肥老夫若是不自肥,讓
“老夫若穿著打補丁的舊袍子上朝,這滿朝文武百官,天下州府官吏,誰敢穿一件新衣老夫若守著幾畝薄田幾間破瓦房,你西門天章,敢在清河縣起那逾制親王的宅邸,敢引活水、堆太湖石嗎老夫若不如此,官家又怎敢將這天下財富、億兆賦稅,交予老夫之手來調度掌管他怕是連自己都要窮得餓肚子了!”“至於花石綱、括田所還有鹽鈔茶引!”
說道這些蔡京的語氣中第一次彷徨大氣:“至於這些……哼,老夫問你,尋常百姓家,玩得起那奇花異石、靈璧太湖麼買得起那動輒萬貫的鹽鈔、茶引麼普通小民,又哪裏有甚麼田產值得括他們的那點薄田,早就被那些鄉紳、士族、豪強們以各種名目兼併殆盡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些政策,從來就不是衝著升斗小民去的。刀子落下來,刮的是誰是那些佔著田、囤著貨、握著錢的士族大夫勛貴巨族!就算是那摩尼教的聖公方臘,吵著替天行道,他是誰他不也是一方鉅商得罪了朱家而已!”
蔡京緩緩閉上眼,彷彿在梳理一個困擾他多年的巨大痼疾,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老夫坐在這位置上看得越久,越明白一個道理。我大宋積弊,根子不在甚麼“文武失衡』、“邊備不修』……那都是表象!最大的禍根,是這天下……士大夫太多了!多如牛毛,如過江之鯽!”
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
“科舉取士,三年一榜,取多少士恩蔭補官,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又補多少士官做久了,門生故吏遍天下,互相提攜,互相舉薦,又生出多少士這些士大夫,他們生來就有功名,有特權!他們不用納糧,不用服役!他們廣佔良田,放貸盤剝!他們的子子孫孫,靠著祖蔭、靠著聯姻、靠著舉薦,世世代代還是士大夫!讀書做官,做官發財,發財置地,置地養士,養士再推舉自己的子侄、門生、姻親繼續做官……”
“猶如無底之壑,滾雪之球!朝廷的恩蔭、薦舉,本意是酬功、是養士、是維繫人心……可結果呢結果是讓這個吸食天下膏血的士大夫世家,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永無止境!他們佔據了最好的田,壟斷了仕途,吸乾了民間的骨髓!朝廷的賦稅從哪裏來只能從那些越來越少的、還能榨出油的自耕農和小商販身上來!可他們又有多少銀兩杯水車薪,無解之局!”
大官人一直屏息凝神地聽著,此刻腦中如同電光火石!
蔡京描繪的這個巨大而腐朽的結構,與他切身感受到瞬間貫通!
這花石綱和擴田無非就是富人稅!
而這些手段!
一個詞,如同本能般脫口而出:“財富重新分配”
“財富重新分配”蔡京猛地咀嚼著這五個字,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
他重重一掌拍在大官人肩頭,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顫抖:“說得好!說得好啊!西門天章!老夫枯坐相位二十載,殫精竭慮,與無數碩儒名臣交鋒,纔在屍山血海中窺得一絲這天下運轉的真諦!想不到……想不到競被你一語道破天機!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他猛地指向窗外,彷彿要刺破這汴梁的繁華夜色,直指那千瘡百孔的大宋江山:“天下財富總量,譬若一池之水!士紳、勛貴、官宦之家,倚仗特權,如同巨鯨吸水,將池中十之七八盡納私囊!而真正創造財富的農夫、工匠、行商,以及維繫國本的朝廷,所得不過殘羹冷炙十之二三!”
“長此以往,池水焉能不竭國家焉能不困民力焉能不疲想要大宋社稷不傾,想要江山延續百年千年,想要這天下還有一絲公平可言,讓升斗小民能活下去,讓朝廷有財可用,有兵可練,有邊可守……就必須行這財富重新分』之法!這是刮骨療毒,這是破釜沉舟!”
蔡京一改雲淡風輕,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吼:“老夫不在乎!不在乎那些士大夫日後修史時如何唾罵老夫!不在乎史書上給老夫安一個奸相、國賊的萬世罵名!”
“老夫走到這一步,早已身不由己,也早已庇護子弟奢華如麻,更不在乎身後名了!老夫只想做一件事!一件老夫自己想做的事!一件……或許能讓這池死水重新流動起來的事!無關乎老夫是否正直,無關乎志向是否遠大,只關乎……老夫來了,坐在這位置上,看到了,看透了,就忍不住!就一定要試上一試!”然而,他眼中那燃燒的火焰,隨著話語的深入,卻一點點地黯淡下去,最終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絕望的灰燼。
他頹然坐回那張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太師椅,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大官人看著他瞬間蒼老下去的神情,心中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