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謙心中暗凜:只見這大官人,身量魁偉,面容雖英俊,眉宇間卻無半分輕浮,反隱隱透出一種久居人上、執掌生殺的深沉威壓!
這氣度,竟與自家那位權傾朝野、不怒自威的太師爺蔡京,有了幾分神似!心中不由又高看了幾分,暗讚自己這步棋走得著實不差。
而大官人也在打量這位名震京華的蔡府大管家。只見他面容清癱,眼神人畜無害,笑容雖和煦,卻如同那大河深流中被萬年沖刷的卵石一一圓滑到了極致,堅硬也到了極致!
任你驚濤駭浪,我自巋然不動,內裏不知藏著多少暗礁漩渦!
大官人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本官久仰翟管家大名,更蒙翟管家一路照拂提攜,雪中送炭,不敢相忘‖”
翟管家捋須一笑,目光坦誠:“西門天章大人言重了。我在太師府當差,不過是替太師爺留意些可用之才罷了。錦上添花,人人可爲;雪中送炭,方顯誠意。西門大人乃人中龍鳳,明珠豈能蒙塵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略盡綿薄。”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此番請大人換乘這不起眼的小車,正是爲了避人耳目。太師爺的意思,眼下還不宜將大人拜入門下之事公之於眾。樹大招風啊,若過早將大人置於明處,恐徒增許多朝廷壓力,於大人根基未穩之時,殊爲不利。”
大官人深以爲然地點頭:
“太師爺深謀遠慮,翟管家安排周詳,本官感激不盡,自當謹遵教誨。”
翟管家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忽地問道:“大人…難道就不好奇,爲何他人入太師門牆,可堂而皇之,獨獨於大人,卻要如此隱祕一時”
大官人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瞭然於胸的笑意,目光直視翟謙:
“翟管家智珠在握,洞悉時局,該讓本官知道的,必然會直言相告嗎,不該問的,問了反顯愚妄。何必多此一問”
翟管家聽罷,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終於化開,露出真心實意的暢快:
“好!好!好!”他連贊三聲,“果然不愧是西門天章!難怪能在濟州揚州立下潑天大功,更得官家青睞,賜下這“天章』二字爲號!我這雪中炭,值了!”
他收斂笑容,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天章與他人不同!那些清流詞臣,便是如呂大人那般能吏,便是入了朝堂也不過站在太師爺身後,便是能在樞密院佔據位置,爲太師搖旗吶喊,頂天了也就是童樞密使麾下的應聲蟲、搖筆桿的書吏!拿不到兵權,翻不起大浪!”
“而你,西門天章,不同!”翟謙目光灼灼,“你在濟州揚州險地,乃至清河縣,是實打實地帶過兵殺過遼狗,剿過摩尼匪患、掌過生殺的!你身上這股子殺伐決斷的武將煞氣,藏不住,太師知,官家知,童樞密使更是知道!”
“一旦你明目張膽地入了太師爺門庭…童樞密使和梁大鐺豈能坐視軍中勢力盤根錯節,童貫一聲高呼,豈容你這等手握實績、又得太師臂助的強龍盤踞打壓,必如泰山壓頂而至!太師爺愛才,更要護你於羽翼之下,待你根基再深植一些,羽翼再豐滿一些,方是你龍騰九霄之時!
大官人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著實掀起驚濤駭浪!
他經劉法點撥,深知那西路邊陲之地,將門盤根錯節,世家如鐵桶一般!若無通天背景與潑天手腕,便是天生神將、渾身是膽,也休想在那修羅場裏掙出頭來!
劉法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一身真本事,卻也蹉跎半生,鬱鬱不得志,如他這般能從西防線吞下一塊蛋糕已然是到了巔峯。
這些,大官人早已瞭然於胸。
然則,童貫競能霸道如斯,威猛如斯,隻手壓得百年將門俯首帖耳
大官人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童樞密使…竟有如此手段”
翟管家聞言,捋須一笑:“我隨侍太師爺數十年,耳濡目染,這朝堂上下、邊陲內外的風雲變幻,多少也窺見些門道。”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揭開一樁塵封的祕辛:
“那童貫,說來…與太師爺也算是互相扶持,一路走過來的。我這雙眼,可是看著他如何從一個誰都瞧不上眼、連淨身房小太監都能踩一腳的閹豎,一步步爬到了今日這蟒袍玉帶、執掌大宋半壁兵權的樞密使尊位!”
他頓了頓,呷了口車內小几上的香茗,繼續道:
“當初,官家也聽了太師直言,力排眾議,破格讓他一介殘缺之人,去執掌那虎狼般的西路邊軍!你道那些世代簪纓、眼高於頂的將門虎子如種家、姚家、折家等世世代代守著邊疆,便是朝堂上太師外的文官都不屑一顧,能服一宦官”
“可童貫此人…!”翟管家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他深諳破而後立之道!甫一上任,便以雷霆手段,親手炮製了幾樁震動邊陲的潑天大案!”
“羅織得天衣無縫!牽連之廣,下手之狠,幾將盤踞西北百年的幾大將門世家的根系,生生斬初一條道來!百年將門,一時間風雨飄搖,人人自危!”
“破了世家的連橫合縱,立威便要立得徹底!”翟管家話鋒一轉,“他童貫,一個閹人,竟敢親披重甲,頂著箭雨滾石,身先士卒!接連打了幾場硬得不能再硬的血仗!雖代價慘重,但這身先士卒、與士卒同甘共苦的名聲,算是響噹噹地立住了!軍中那些刀頭舔血的丘八,最喫這套!”
翟管家長嘆一聲:
“如此一番破立下來,敲山震虎,恩威並施…方纔有了今日西軍之中,種姚折等將門雖根深蒂固,卻也不得不尊其令的局面西門天章啊…此人,絕非尋常弄權閹豎!萬萬不可小覷了去!”
翟管家正低聲細語,將太師府內的大小規矩、人事關節一一分說。正說到緊要處,車馬忽地一頓,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