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帝姬趙福金,在醉仙樓客房裏擁著錦被繡枕,睡得海棠春醉,人事不知。
窗外日上三竿,金燦燦的陽光透過茜紗窗欞,斑駁地灑在她絕美無儔的玉容上。她黛眉微蹙,瓊鼻翕動,發出小貓似的、帶著宿醉不適的細微呻吟。
那模樣,既有少女初醒的嬌憨慵懶,又透著一股渾然天成、驚心動魄的貴氣與美艷,真真是我見猶憐。她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掙扎著坐起身,只覺得口乾舌燥,腦袋裏如同塞了一團漿糊,昨夜那豪放摸粉頭、灌黃湯的荒唐事,只記得支離破碎。
她晃了晃暈沉沉的臻首,瞥見自己身上那身皺巴巴的男裝,才猛然驚醒一一這不是宮裏!
梳洗罷,重新束緊裹胸,套上男裝,雖然依舊俊俏風流,但那眉梢眼角的女兒情態卻如何也遮掩不住。她推開房門,對著門外候著的管事,脆聲問道:“我哥哥呢昨夜他可安歇了喚他一同用些早點。”那管事支支吾吾,眼神閃爍。
恰在此時,隔壁房門“吱呀”一聲開了,那頭牌粉頭吳銀兒扶著腰肢,粉面含煞,眼圈烏青,她昨夜被那羣如狼似虎的公人嚇破了膽,顏面盡失,此刻見趙福金問起,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小官人您可算醒了!您那位金貴的哥哥哼!早被京城來的凶神惡煞鎖了去!昨夜鬧得那般天翻地覆,奴家嗓子都喊破了想叫醒你!您倒好,睡得跟頭小死豬似的,雷打不動!這會兒倒想起問哥哥了晚了!”
如同晴天霹靂!
趙福金那點宿醉的眩暈瞬間被刺骨的冰寒驅散得無影無蹤!她嬌軀劇震,俏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那雙秋水明眸瞪得溜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什…甚麼!被…被鎖拿了!京城的衙役!”
她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皇家帝姬的矜持瞬間拋到九霄雲外,她如同一隻受驚炸毛的小貓,甩開四肢猛地衝出醉仙樓大門!
門內一張四方桌上,那四個身著便服卻難掩精悍之氣的貼身侍衛,正按刀肅立。
趙福金衝到他們面前,又急又怒,聲音都帶著哭腔:“你們!你們是死人嗎!昨夜!昨夜可有看到京城衙役帶走我哥哥”
四個侍衛面面相覷,昨夜他們確實看到一隊京城捕盜公人押著個頭罩黑袋內衫不整,甚至褲子都穿反了的男子出來,但當時只道是尋常案犯跑到這來買春,哪裏想到那黑布之下,竟是他們誓死護衛的鄆王千歲!
“回…回小官人,”其中一個侍衛額頭冒汗,硬著頭皮回稟,“昨夜戌時末,確有一隊京城捕盜公人押解一犯離去,犯人頭罩黑袋…卑職…卑職等不知其身份,未敢阻攔…”
“廢物!一羣廢物!”趙福金氣得渾身發抖,積壓的恐懼與憤怒瞬間爆發!
她想也不想,揚起玉手,“啪!啪!啪!啪!”四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如同疾風驟雨般,狠狠扇在四個侍衛臉上!
“養你們何用連主子都護不住!要你們何用”她尖聲怒斥,美目含淚,胸脯劇烈起伏,顯是恐懼到了極點!
哥哥競然莫名其妙落入不明身份的衙役手中,又是在這遠離京畿之地,萬一…萬一有個閃失…她簡直不敢想下去!
“確認是京中的衙役公事快!快回京城!”趙福金聲音顫抖,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一刻也不許耽擱!去城門口找咱們的車隊!”
一行人如同喪家之犬,惶惶然趕到城門口,趙福金一頭鑽進最寬敞的那輛,連聲催促:“快!快走!用最快的速度!回京!”
車伕不敢怠慢,長鞭一甩,馬車開動。
可正逢早晨,進出繁忙,馬車行不到幾步路就慢慢悠悠按序出門,趙福金坐在車內,心亂如麻,坐立不安。
就在這煎熬時刻,車窗外隱隱傳來路邊歇腳茶攤上民眾的議論聲:“聽說了嗎西門大官人回來了!”“可不是!剛在碼頭下船!那排場,嘖嘖,比知府大人還氣派!”“哎呀,這下清河縣又要熱鬧了……”“西門大官人”趙福金如遭雷擊!他回來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希冀,如同沸油般在她心頭翻滾!
“停車!停車!”趙福金猛地拍打車壁,聲音帶著哭腔和不顧一切的急切,“去碼頭!立刻去碼頭!”馬車一個急轉,狂奔向清河縣碼頭。遠遠便望見碼頭處人頭攢動,喧聲震天,果然是一派迎接大人物的景象。趙福金不等馬車停穩,一把推開車門,跳下車,就要不管不顧地往那人堆裏衝!
“站住!甚麼人敢衝撞西門大官人儀仗!”數個身著清河縣衙役號服的漢子,正攔著一概看熱鬧的百姓,立刻凶神惡煞地攔了上來,水火棍交叉,擋住去路。
趙福金身後那四個臉上還帶著鮮紅指印的侍衛,此刻再不敢怠慢,如同猛虎出押,嗆哪哪腰刀出鞘半寸,殺氣騰騰地搶上前來,一把推開那幾個衙役,厲聲喝道:“瞎了你們的狗眼!我等皇家大內侍衛滾開!”
人羣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驚得譁然分開一條縫隙。
就在這縫隙之中,趙福金那驚惶、委屈、憤怒到極點的目光,穿透人羣,死死地鎖定了那個被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央、身著華服、面容俊朗、氣度不凡的身影一正是剛剛下船,滿面春風的西門大官人!所有的恐懼、無助、對哥哥的擔憂,瞬間化作一股滔天的委屈!
她哪裏還顧得甚麼皇家體統、女扮男裝“壞人!”
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利刺耳、飽含了所有複雜情緒!
話音未落,那嬌小的身影已如同離弦之箭,不管不顧的衝開最後幾個擋路的衙役,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撲向了那位一臉錯愕的自家壞人!
那碼頭之上,一眾官員、鄉紳、幫閒,正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西門大官人,諛詞如潮,馬屁震天。忽見一個身形嬌小、男裝打扮的“小郎君”,如同乳燕投林、又似驚鹿脫網,口中喊著“壞人”,競不管不顧地直撲入西門大官人懷中!
剎那間,碼頭之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但見那“小郎君”,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雖作男裝,卻難掩那驚鴻絕艷的姿容,尤其是一雙含淚帶怒的秋水眸子,似嗔似怨,波光流轉間勾魂攝魄!身形更是玲瓏有致,裹在寬大男袍裏,反更添幾分欲蓋彌彰的誘惑。
眾人心中念頭電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