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夜幕中的清河縣。
這最上等的勾欄之一醉仙樓,門首懸著綵綢燈籠,脂粉香氣混著酒氣、汗味,濃得化不開,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鄆王趙楷,當今官家第三子,此刻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鴨子,硬著頭皮,被結義兄弟應伯爵半推半操地往裏引。
趙楷一身錦緞常服,本是貴氣逼人,此刻卻腳步虛浮,眼神躲閃,下襬似有千斤重。他心中擂鼓般咚咚作響,暗自叫苦不迭:
“倘若叫那些御史臺的清流言官們知曉本王競踏入這等醃膦銷金窟,還不得翻了天父皇前幾次不過微服出巡,有了些捕風捉影去勾欄的閒話,他們就敢在金鑾殿上以頭搶地,威脅一頭撞死留得青史之名!這要是被他們抓個現行……本王這親王的臉面、父皇的聖譽……怕是要丟進汴河餵了王八!”
他越想越是心驚肉跳,額角都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只覺得這勾欄的門洞,比那宣德門的千斤閘還要沉重難進。
與他這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窘迫截然相反,緊跟在身後那位女扮男裝的帝姬趙福金,卻是喜笑顏開,興致勃勃。
她一身合體的寶藍箭袖袍,束著玉帶,將玲瓏身段裹出幾分英氣,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杏眼圓睜,閃爍著純粹好奇、毫無畏懼的光芒。她東張西望,看甚麼都覺得新鮮。
一進得門廳,那景象更是讓趙楷頭皮發麻。只見廳堂內,鶯鶯燕燕,粉頭雲集。
有的酥胸半露,倚在欄杆上,媚眼如絲地拋向過往賓客,紅脣裏吐出嬌嗲的調笑;
有的玉腿橫陳,斜倚在鋪著錦褥的短榻上,任由恩客手在那滑膩的大腿上摩挲揉捏,口中發出放浪形骸的咯咯嬌笑;
更有那大膽的,直接跨坐在恩客腿上磨蹭,水蛇般的腰肢款擺扭動。
整個廳堂瀰漫著一種淫靡放蕩的氣息。
“你在看哪裏不許亂看!這也是你這身份能看的”鄆王趙楷慌忙側身,壓低聲音厲聲喝斥趙福金。他恨不得立刻捂住這膽大包天妹妹的眼睛。
趙福金哪裏肯聽這性子本就是越不讓她做,便越做得起勁,她翻了個白眼非但不避,反而看得更加得瑟,那雙清澈的杏眼裏非但沒有羞怯,反而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她小嘴微張,心中嘖嘖稱奇:“原來這勾欄瓦舍裏,竟是這般快活景象那些女人們好生大膽!嘻嘻,等那壞人回來,定要拉著他,也來試試這些花樣兒!”越看越覺有趣刺激,比那些春宮圖兒好看多了,看得小臉兒通紅。應伯爵這老油條,早把鄆王趙楷這侷促不安、如坐鍼氈的模樣看在眼裏,心中暗笑:“嘖嘖嘖,我那好哥哥不知道在哪裏弄來一個如此結義金蘭的十一弟,看著模樣身份貴重,絕不是簡單的家世,說不準就是甚麼郡王國公,可瞧這架勢……竟還是個沒嘗過腥的雛兒連這陣仗都受不住,忒也放不開了!”應伯爵眼珠一轉,臉上堆起他那招牌的諂媚油膩笑容,回身一步,極其熟稔地反手就勾住了鄆王趙楷的肩膀:
“我的十一弟!既到了這快活林、溫柔鄉,還端著作甚放輕鬆!放輕鬆!今兒個哥哥我做東,保管讓弟弟你……嘿嘿嘿,樂不思蜀!”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把渾身僵硬的趙楷往裏間雅座方向推操。趙楷被他這市井潑皮式的勾肩搭背弄得渾身不自在,偏又發作不得,怕暴露身份引來更大的麻煩。他只能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腳步虛浮地被應伯爵“挾持”著往裏走,心中尚存一絲幻想:西門天章那般文韜武略、氣度恢弘的人物,他的結義兄弟,縱然不及,也該是些知書達理、胸有丘壑的豪傑吧所謂大隱隱於市....應該...可能.
應伯爵這廝,卻哪管他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拍著巴掌,扯著破鑼嗓子吆喝:“媽媽!快把你們這藏春院的頭牌、粉頭,揀那水蔥兒似的、會伺候人的,多叫幾個進來!今兒伺候的可是西門大官人的親兄弟!怠慢了,仔細你們的皮!”
不多時,環佩叮噹,香風撲鼻。
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風情各異的粉頭魚貫而入。
當先一位,身段裊娜風流,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顧盼生姿,正是頭牌吳銀兒。應伯爵一見笑道:“銀姐兒,快來!這位趙大官人,可是西門大官人的結義兄弟!你可得使出渾身解數,好生伺候著!伺候舒坦了,重重有賞!”
吳銀兒眼波流轉,在趙楷那俊秀卻緊繃的臉上打了個轉,心中已然有數。
她腰肢款擺,帶著一陣香風就挨著趙楷坐下了,一隻柔若無骨的玉手順勢就搭在了趙楷的大腿上,嬌聲道:“喲,原來是西門大人的兄弟,真是貴客臨門!奴家吳銀兒,給趙大官人見禮了!”
那溫軟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摸到不該碰的部位,趙楷猛地一顫,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面紅耳赤,哪裏受過這等陣仗
爲了掩飾窘迫,也爲了試探應伯爵深淺,趙楷強作鎮定,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杯酒,在如此淫靡的氛圍,只得硬著頭皮把話題硬生生往聖賢書上引:“咳…應兄,小弟敬你一杯,有一言不明,大學開篇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這“明德』二字,做官之人當如何體悟又如何施之於民”
啥子玩意
應伯爵一愣,甚麼狗屁大學明德
這位十一弟到底說得是甚麼
應伯爵心道:大哥哥哪裏招來的書呆子,這美女在旁不趕緊聞香撈味,偏偏和俺討論些聽不懂的書袋子嫖妓之道我倒是懂!
可應伯爵是甚麼人,幫閒中的魁首,莫說自己不懂甚麼經史子集也能和你扯一扯,就是是神仙坐在對面,他也能給你胡攪蠻纏一般坐而論道。
他一拍大腿,笑道:“十一弟,不愧是讀書人,這是在考哥哥麼既然這樣哥哥就和你嘮叨一番,你問這“明德』哥哥我可太有體悟了!就好比這醉仙樓的頭牌粉頭吳銀兒,她憑啥能當頭牌不就是因爲她明德嘛!她明白自己這身皮肉、這腔子裏的本事就是她的德!”
“見了那穿綢裹緞的豪客,她便笑得比蜜甜,小曲兒唱得比鶯啼還婉轉,溫香軟玉,百般奉承,這便是“明之於外』;見了那窮酸措大,她便冷著臉,哼唧兩聲都嫌費唾沫,這便是“明之於內』,曉得該把德用在刀刃上!”
“做官不也一樣對上官,那德就是白花花的銀子、是甜言蜜語。對下民嘿嘿,老爺的德就是權柄,讓他們明瞭老爺的威嚴,曉得厲害!施之於民那自然是用老爺的德去明他們的口袋,讓他們乖乖把銀子掏出來孝敬,這就叫“明明德』!
“這也有奴家的事兒”吳銀兒聽得啐了一口,摸著身旁有些發顫的公子哥,趕緊又灌了趙楷一杯!趙楷聽得目瞪口呆,這…這也能類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