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臉色煞白,手裏還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眼圈立刻就紅了,委屈得聲音都帶了哭腔:“二爺!這……這是正經從外頭驛站送進來的郎報啊!經常抄載一些朝廷通傳天下的大事,奴婢……奴婢也是想著姑娘們或許關心時事,才……”
“你還敢頂嘴!”寶玉正在氣頭上,哪裏聽得進解釋,只覺得襲人也跟著那些“俗物”一起昏了頭,“我說是假的便是假的!以後這等污穢東西,不許再拿進園子裏來!更不許拿到林妹妹跟前!聽見沒有!”他胸膛劇烈起伏,憤怒目光掃過被嚇得噤若寒蟬的眾姐妹,尤其是看到黛玉那受驚後愈發蒼白脆弱的臉,心中更是又痛又急,又酸又怒,一跺腳,竟是不管不顧地掀簾子衝了出去。
留下襲人委屈的不知所措,眼淚流個不停。
黛玉凝望著賈寶玉匆匆離去的背影,纖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輕輕嘆了口氣。
賈母乃至闔府的盤算,她並非懵懂無知,那些藏於慈藹眉眼後的深意,她豈會不覺
寶玉待她,確是一片赤誠,萬事遷就,處處以她爲先,尋常女兒得此一人,原該心滿意足,再無他求。可……可這寶玉,終究脫不去那一團孩氣,行事全憑心性,不知世事艱難,更不知……何時才能撐起一方天地。
思及此,心頭墓地一空,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道身影一一如山嶽般厚重沉凝,帶著令人心慌的安穩。
他教自己沏“黛玉茶”時的溫柔。
自己被一羣輕狂書生圍住調笑時,他從天而降那種被保護的悸動與安心。
以及聽聞賈璉代自己領父親遺產時的霸氣。
那俊朗面容上總噙著一抹似笑非笑、幾分邪氣的淺笑,還有那……彷彿能遮蔽一切風雨的寬闊胸膛。薛寶釵亦望著寶玉消失的方向,脣邊緩緩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溫聲道:“已是入夜了,林妹妹長途跋涉,舟車勞頓,想是乏透了。大家且散了吧,讓妹妹好生歇息,明日再來探望不遲。”
她語氣一如既往的妥帖周全,滴水不漏。然而心中,卻不知爲何,對這個林妹妹,那根警惕的弦繃得越發緊了。是因爲寶玉麼薛寶釵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亦是一聲輕嘆,如冷月沉入深潭,無聲無息。此刻遠在洪州的鄧氏士林大宅中。
四月夜,暖風燻得人骨軟。
崔氏房中,鎏金獸爐吐著甜膩的暖香,混著水汽蒸騰。一隻碩大的紅木浴桶擺在當地,水汽氤氳。崔婉月熟透的身子上白膩軟肉浸在溫熱的水中。她仰著頭,靠在桶壁上,雙眼迷離微闔,臉頰酡紅如醉,桶中水花“嘩啦嘩啦”劇烈作響。
許久後,她慵懶地睜開眼,水汪汪的眸子瞥見一旁高几上的銅鏡。心念一動,伸出溼淋淋、還帶著情動紅暈的玉臂,將銅鏡拿了過來。
她側過那張美艷絕倫的臉,對著鏡子,纖纖玉指從水中撩起一點水珠,小心翼翼地滴在自己左頰那迷人的梨渦裏。水珠在小小的梨渦中盈盈顫動,如同盛了一汪清泉。
“那冤家…那晚便是這般……”她癡癡地看著鏡中水珠滾動,最終承受不住重量,沿著光滑的臉頰滑落,留下一道溼痕。
這念頭讓她心兒一陣難耐的酥麻。她索性將手指探入水中,又沾了更多水,這次,卻調皮地帶著幾分羞恥與快意,將那水滴精準地滴在自己和梨渦一般無二的肚臍眼裏。那肚臍眼被水珠填滿,在燭光下亮晶晶的也如清泉一般。
好會玩的冤家!
崔婉月再次沉入浴桶中。
同一輪清冷的四月月輪,高懸在運河之上,將粼粼波光灑在神宗萬戶官船上。
船身巨大,行駛平穩如陸。
大官人躺在奢華艙房內,身下是柔軟的錦被,卻有些難以成眠。不日便要抵達京師面聖,心思難免有些浮動。
身旁臥著一個白羊也似的赤裸美人兒睡得正甜!正是那艷名動江南的第一名妓一一楚雲娘子!忽然聽到外室一陣動響,拉門聲響起,接著輕輕關上。
在船上的日子都是扈三娘睡在外室,這蹄子這麼晚怎麼還沒睡
大官人披了件玄色繡金的錦緞睡袍,隨意繫了帶子,露出結實健碩的胸膛,信步走到艙門口,輕輕拉開,來到寬敞的甲板。
夜風帶著水汽微涼。他剛站定,目光便被不遠處甲板上的景象攫住。
只見扈三娘只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素紗寢衣,正虔誠地跪在如水的月華之中。那寢衣被夜風微微拂動,緊貼在她的健美胴體上。
月光毫無遮攔地勾勒出她那雙豐腴修長、充滿力量與美感的巨碩玉腿,以及那跪伏時高高撅起渾圓結實如滿月般的俏臀。
她雙手合十,仰望著天上的明月,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月神娘娘在上,今日是奴生辰。奴不敢求富貴榮華,只求一願:願我家老爺身體康泰,平安順遂,萬事如意!求月神娘娘保佑老爺,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更深的感激與癡迷:“奴……奴更要叩謝蒼天厚土!若非天意垂憐,讓奴得遇老爺,奴此刻……還不知在哪個角落殘喘,是老爺給了奴體面,給了奴……做夢都不敢想的一切!”說到此處,她眼中已含了熱淚,聲音哽咽卻愈發堅定:“老爺慈悲,讓奴的名字……竟……竟能與之填詞同傳!此乃萬古流芳的恩典!奴卑賤之軀,何德何能!奴……奴願以自身所有陽壽相抵!求月神娘娘開恩,將奴的壽命折給老爺!讓老爺長命百歲……不!長命兩百歲!千歲!萬歲!只要老爺平安喜樂,奴便是即刻死了,也心甘情願!”
扈三娘深深叩首,額頭貼在冰涼的甲板上,她心潮澎湃,眼含熱淚,句句癡願都發自肺腑,放鬆了警惕,渾然不覺身後已多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大官人站在陰影裏,靜靜地看著月下這具美艷絕倫、充滿了力量的肉體,聽著她那字字泣血的癡願,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聽她說到“千歲!萬歲!”,忍不住低笑出聲,也帶著幾分戲謔:
“老爺我活到千歲那豈不是成了千年王八老爺可不願意做那綠頭王八,整日在泥塘裏打滾!”扈三娘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猛聽得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嚇得嬌軀一顫,猛地直起腰身回頭望去。月光下,自家老爺披著件敞懷的睡袍,露出大片精壯的胸膛,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