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召回
沒人忘記,當年正是權傾朝野的蔡太師,以周邦彥詞作“語涉怨望”、“有悖新法”爲由,將其排擠出京,貶至外任數年!
此事雖未明指是蔡太師親自出手,但朝野皆知乃是蔡黨手筆。
周邦彥的離京,象徵著舊黨文人在大晟府乃至整個宮廷文化領域的徹底失勢!
如今,官家輕飄飄一句“差不多了,也該讓他回京來了”,還要他去大晟府“好好整理詩詞歌賦”這意味著甚麼
官家在未與蔡太師商議的情況下,推翻了蔡太師多年前對周邦彥的政治定性
還是意味著,官家召回周邦彥,這位舊黨詞壇領袖,是否預示著被蔡京壓制多年的元祐學術和舊黨清流,將迎來喘息甚至復起的機會
官家一面將西門天章這新寵捧上天,一面又召回與蔡太師有舊怨的周邦彥,這是在做甚麼無數驚疑的念頭在眾人心中翻騰!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召回令,其背後蘊含的政治信號,比西門天章的火箭躥升更加驚心動魄!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鎖定在蔡京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可蔡京依舊闔目端坐,彷彿入定老僧與自己無關。
朝堂散了。
文武百官各有算計,走出了皇城大內。
離皇城大內不遠處的樊樓,此刻也正爭鋒相對著。
樊樓那朱漆描金的厚重門扉“吱呀”一聲,恰似慵懶貴婦伸了個腰肢。
門外喧鬧市聲如潮水般被門縫擠扁、濾淨,唯餘一縷春夜的暖風,裹挾著脂粉、酒氣與不知名暗香,打著旋兒溜了進來。
這風兒,卻似被門內景象攫住,凝滯了一瞬。
門內,珠光寶氣,燈火通明。然則最亮的,卻是那錦榻上對坐的兩位麗人。
左邊那位,趙元奴。一身石榴紅遍地金縷絲裙,緊裹著一段兒楊柳也似的腰身。那腰肢,柔若無骨,偏又韌如新藤,只消看上一眼,便知是舞動起來能勾魂攝魄的利器。
裙裾之下,一雙玉腿輪廓在薄紗中若隱若現,修長筆直,繃緊時似蓄滿勁力的弓弦,鬆弛時又似春水盪漾的柔波。
她斜倚著引枕,一張瓜子臉兒,描畫得極其精緻,眼角斜飛入鬢,帶著天生的魅冷,冷笑著看著門口處。
右邊那位,封宜奴。一身藕荷色暗花雲錦長褚子,襯得肌膚欺霜賽雪。她坐姿端莊,卻別有一番風流。那身段兒,豐腴得恰到好處,那琵琶橫抱在懷調著音兒,叮叮噹噹更添韻致。
她面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眸光流轉間,帶著琵琶絃音般的幽怨與挑逗,也射向那剛剛洞開的門扉。
門扉光影裏,正是那行首李師師,又是一年上元的花魁。
她甫一進門,兩道目光便如實質般,與榻上那兩位冷冽、幽怨的目光撞在一處,空氣中“劈啪”作響,彷彿有看不見的火星四濺。
三位東京城內的行首大家,幾乎同時出道,壓得北部羣芳不敢抬頭,卻又鬥得你死活我。
“喲,我當是誰,原來是我們東京城“獨佔鼇頭』的李大家到了。”趙元奴率先開口,聲音嬌脆如鶯啼,卻字字帶刺。
她將那櫻桃核兒優雅地吐在銀唾壺裏,紅脣一撇,“上元夜那支《踏搖娘》,跳得可真叫一個險,險得奴家這心喲,到現在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生怕姐姐一個不穩,跌了“行首』的金字招牌。”封宜奴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幽咽的顫音,接口道:“姐姐說的是。李大家的歌喉,我自然是佩服的,只可惜那晚風大,奴家坐得遠,聽不真切,只隱約聽著幾個音兒……似乎有些飄了倒是我這琵琶,弦繃得緊了些,指頭都磨疼了。”
她說著,抬起那保養得宜、纖長圓潤的手,對著燈光假意吹了吹,那豐腴的胸脯隨著動作又是一陣輕顫。
李師師面上不動聲色,只那挺翹的鼻尖兒微微翕動了一下,她走到主位錦榻坐下,動作優雅,腰肢款擺,臀兒落在錦墊上,壓出圓潤弧線。
她理了理裙裾,露出裙下一點尖尖翹翹的繡鞋頭,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別姐姐姐姐的,咱們三個年歲差不多,上元鬥歌鬥舞,怕是有人心中氣悶,堵了耳朵。至於音兒飄不飄……總好過某些人,靠扭腰擺臀、擠胸弄弦來躲一些不敢唱的高音,終究是……下乘了些。”
“你!”趙元奴柳眉倒豎,那楊柳腰肢猛地繃直。
“鏘』封宜奴按弦的手指一頓,抱著琵琶的手臂緊了緊。
“哎喲喂!我的三位小祖宗!三位親親大家!”樊樓的鴇母薛媽媽扭著水桶腰,滿頭珠翠亂晃,急慌慌地從屏風後轉出來,臉上堆著十二分的諂笑,肥厚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她擋在三人中間,一股濃郁的混合脂粉香氣彌散開來。
“消消氣,都消消氣!今兒是甚麼日子不久後高太尉的六十大壽!在咱們樊樓大宴賓客,點名了要請三位大家齊力獻藝,表演那《霓裳羽衣》全本!這可是天大的體面!三位都是東京城頂尖尖兒的人物,一根指頭都比旁人腰粗,何苦在這節骨眼上置氣傷了和氣是小,誤了太尉的興致,咱們誰也擔待不起啊!”薛媽媽話音未落,李師師已冷冷截斷:“媽媽此言差矣。高太尉既然想請,師師自當盡心竭力。只是……太尉府何等門第宴請的又是何等貴人若只需一人獻藝便能盡善盡美,又何必勞動一些……恩…技藝稍遜、徒有其表的“大家』前來湊數沒得拉低了席面格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