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儔身著簇新湖綢直裰,髮髻梳得油光水滑,麵皮卻漲得如同硃砂染就。
他“啪”地一聲,將手中那隻上好的茶盞摜在紫檀小几上,碧綠茶湯濺了滿桌,猶自冒著熱氣:“斯文掃地!斯文掃地矣!”
莫儔切齒有聲,嗓音因激憤拔高了幾分,“不過一介清河商賈賤流!仗著些銅臭鑽營之術,僥倖攀附了貴人,競敢竊居欽差之位!”
他胸口起伏如風箱,指尖顫巍巍點向門外,“何其猖獗!目無綱紀!競敢鎖拿拘禁士林清流!此乃…此乃藐視我江南文脈,踐踏我輩讀書人千百年之體面根基!那西門小兒,沐猴而冠,狗尾續貂!憑几個醃膀錢,便妄想凌駕於聖賢門徒之上,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主位上,其父莫老大人,也曾朝廷爲官,面色亦沉鬱如水,到底涵養功夫深些。他捻著頷下幾莖花白鬚髯,輕咳一聲,聲調沉穩,帶著安撫之意:“我兒,稍安毋躁。此番能安然脫此縲絏,全賴吳、徐、範三位大人從中斡旋,上下打點,費盡心力。”
言罷,朝下首端坐的三人拱了拱手,儀態端方,“老朽在此,深謝三位大人高義援手之恩!”下首三人,正是吳開、徐秉哲、範瓊。
見莫老大人致謝,三人忙離了座兒,整肅衣冠,躬身長揖還禮,動作整齊劃一,顯是禮數週全。“老大人折煞晚生了!”吳開聲音清朗,一臉凜然正氣,“莫狀元公乃我江南文魁,國之柱石!豈容那等粗鄙無文之輩肆意折辱此非一人之恥,實乃我江南士林之痛!那西門天章倒行逆施,辱及斯文,我等讀聖賢書者,豈能坐視必當口誅筆伐,鳴鼓而攻之!”
“吳兄所言極是!”徐秉哲接口道,他麵皮白淨,笑容溫煦如三月春風,“莫狀元深得官家簡拔,簡在帝心!此番小小風波,不過砥石礪玉。待他日重返朝堂,執掌機要,前程未可限量!屆時,定要那西門匹夫,身敗名裂,爲天下笑!”
範瓊微眯著細眼慢悠悠道:“狀元公且放寬懷抱。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此正乃造化磨礪英才之兆。待來日身登臺閣,執掌言路,今日之辱,何愁不能於青史之上,還他一個公道至於那西門氏,不過跳樑小丑,一時得勢便張狂忘形,須知“多行不義必自斃』!”莫儔聽得這幾句熨帖言語,心頭那股鬱結之氣稍散,臉上怒色略霽,腰板也無形中挺直了幾分。他冷哼一聲:“待本官回京面聖復命,定要具本彈劾那西門天章!參他個“專權跋扈、構陷忠良、荼毒斯文』十宗大罪!”
他指節在几案上重重一叩,“好教他知曉,這煌煌大宋,終究是聖賢之道、讀書種子之天下!豈容一介商賈賤流,沐猴而冠,在此江南勝地耀武揚威
“然也!然也!”吳開、徐秉哲、範瓊三人連聲附和,面上皆是一副同仇敵汽、義形於色之態。“狀元公放心!”吳開拍著胸脯,慨然道,“屆時,我江南士林必當集體聯名具本,鼎力襄助!定要那西門天章,吃不了兜著走,自取其辱!”
“正是此理!”徐秉哲點頭如小雞啄米,頸子似蜻蜓點水,“定要讓他曉得,江南士林,清議如刀,絕非任人欺辱之地!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管叫他身敗名裂!”
花廳內一時羣情激憤,同仇之氣瀰漫。
恰在此時,吳開、徐秉哲、範瓊三人,眼風卻極其隱晦地於空中一碰,心照不宣。
吳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語調裏便帶出幾分陰鷙與篤定:
“狀元公,老大人………”他嘴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紋路,似笑非笑,“其實……您二位亦不必過於憂憤填膺。那西門天章……怕是已無明日可見了!”
“噫”莫儔猛地一驚,霍然起身,雙目圓睜,直勾勾盯著吳開,“吳大人此言……何解”他父親哈哈一笑:“我兒,你才放出來,許多事情還不知道。”
徐秉哲、範瓊二人亦相視莞爾,滿是幸災樂禍。
範瓊捋須輕笑,語帶玄機:“天道好還,報應不爽。氣數將盡之人,自有鬼神收之。您且靜待佳音便莫儔張口欲再問個究競,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猛地從府門方向炸裂開來!
聲如霹靂墜地,九霄驚雷!
震得廳內雕花窗欞嗡嗡亂顫!
震得几案上的杯盞碗碟叮噹狂跳,幾欲傾覆!
緊接著,悽厲欲絕的慘嚎聲、刺耳的金鐵撞擊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由遠及近,瞬間將這靜謐的夜色撕得粉碎!
“眶當!”廳門被一股巨力撞開,一個滿頭浴血的家丁連滾帶爬撲進來,“噗通”一聲重重摔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
“老…老爺!天…天塌了!”
“摩…摩尼教反了!反了天了!”
“殺…殺進來了!滿…滿街都是紅頭巾的妖人!見人就砍…逢人便殺啊!”
方纔還運籌帷幄、義憤填膺的花廳,頃刻間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莫儔臉上那點殘留的得意,瞬間凍結,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慘白!
莫老大人捻鬚的手猛地一抖,“啪”地捻斷了幾根銀鬚!
吳開、徐秉哲、範瓊三人,更是驚得魂飛魄散,面面相覷,眼中儘是難以置信的駭然一一這摩尼教妖眾,此刻不該是在驛站擒那西門天章麼
怎地…怎地殺到了這清貴門庭!
難道是走錯了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