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死死盯著董通判,彷彿要從對方臉上確認這並非夢魘!
“他真..真如此說”
董通判苦笑著點點頭。
“他……他……”呂頤浩聲音乾澀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無法無天!無法無天!!還有甚麼是這位西門大人不敢幹的!”
他連說了數遍,聲音一次比一次高,彷彿除了這四個字,這世上已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形容西門大人那番謀劃的膽大包天、喪心病狂的計劃!
然而!
就在這排山倒海般的恐懼和荒謬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之際,一種極其不合時宜的感覺瞬間傳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隱祕的,近乎病態的興奮!
乾的好啊!!!
無法無天
嗬……此四字,焉能道盡西門天章之萬一!
這位西門大人..真真是,呂知州忽然想到一句市井俚語:
真真是:
閻羅桌上搶供果,城隍廟裏拆樑柱
而大官人一路車馬勞頓,帶著幾分未散的煞氣與一-疲憊,回到了自家那守衛森嚴的院子。饒是她扈三娘雙手能使得潑風也似的雙刀,提氣運功時寸勁收發自如,可其他功夫,卻非一朝一夕能成,更遑論那等口若懸河舌綻蓮花了。
大官人不由得心頭浮起那閻婆惜的影子來。那閻婆惜天賦異稟,果然不是扈三娘這等只憑一股子蠻勁兒和順從心意,隨便練練便能嫻熟的。
馬車剛在二門內停穩,簾子一掀,早有心腹小廝玳安在車轅旁垂手侍立,一張機靈的臉上堆滿了恭敬。見自家老爺下車,玳安趕緊小步上前,深深作了個揖,帶著一股子邀功的興奮勁兒:“大爹,這些天苗家那些綢緞莊、繡房桑田等一系鋪面、庫房、帳本,連同那些積年的老夥計,都原封未動地圈著呢!只等大爹派個得力的人去接手,便是源源不斷的活水銀子!”
玳安頓了頓又說道:“小的帶人把那苗家宅子裏裏外外,掘地三尺!果然掏摸出好些個黃白硬貨!金錠子、銀元寶、散碎珠寶,攏共折算下來,足有二萬兩有餘的浮財!嘖嘖,真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苗家,果然是揚州城裏排得上號的肥羊!李氏說,若非那苗青狗急跳牆,爲了鑽營門路,短短時間不知填進去多少真金白銀孝敬上官、打點關節,只怕這數目……嘿嘿,還得翻上一番!”
大官人聽著玳安這一連串的報喜微微點頭。
玳安覷著自家老爺臉色,小心翼翼探問道:“爺,那苗青並刁氏一夥醃臘潑才,還有那些個助紂爲虐的管事們……如何處置是尋個僻靜處埋了,還是…交給揚州衙門…”
大官人聞言緩緩搖頭:“急甚麼這羣人……命還長著呢。”
他負手踱了兩步,目光投向庭院深處搖曳的竹影,“鉤子,老爺我已然下了。餌夠香,線夠韌……就等著那暗處的魚,自己撞上來,狠狠咬鉤!”
玳安聽得似懂非懂,不敢再問,喏喏退下。
夜幕此刻。
在那京城崇禮坊深處,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的府邸。
此處不似西門府邸的金玉滿堂,卻自有一股清貴氣象。
然而,這滿室的書香雅韻,卻被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陰霾所籠罩。
翰林學士葉夢得、太子詹事耿南仲、樞密直學士吳敏,四位執掌清要人物,分坐几旁,卻是個個面沉似水,如同戴了鐵鑄的面具。
案上名貴的烏牛早,作爲元宵後頭一茬江南名茶,被加急送往京城厚,早已泡在了諸位達官貴人的茶壺中,而此刻已失了熱氣,更無人有心思啜飲。
葉夢得率先打破了死寂,他強壓著胸中翻騰的焦灼,目光灼灼地投向耿南仲:
“耿公!我代表江南士林求上門來,那揚州之事,已是火燒眉毛!西門那市儈豎子竟敢在畫舫抓我等士林子弟,如今揚州幾大士族,人人自危,根基動搖!此乃我江南士林之浩劫!詹事身居東宮要職,深得太子信重,何不速速入宮,懇請太子殿下出面,上奏官家,施以雷霆手段,彈壓此獠,救揚州士族於水火”“糊塗!”耿南仲鬚髮微張,眼中射出凌厲的寒光,喝道:“葉學士!你也是兩榜進士出身,飽讀經史,怎地如此不曉事!這等涉及地方豪強傾軋、血腥仇殺、更可能牽扯到摩尼教餘孽的醃臘事體,豈是能輕易拿到太子殿
他站起身,在書案前急促地踱了兩步,官袍下襬帶起一陣風:“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國之儲貳,萬民仰望!其清譽名節,重於泰山!此事沾上一個“私通邪教』的邊兒,便是潑天的污水!你讓殿下如何置喙難道要殿下爲了一地士紳的利益,去擔上一個“結交地方豪強、干預刑名』的嫌疑甚至……被牽扯進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教案中”
“最重要的是一一”耿南仲猛地回頭,沉聲道:“葉兄!你須明白,殿下他縱是千般萬般與我等心意相通,站在舊黨清流一邊……可他終究姓趙!這江山社稷,纔是他姓趙的根本!許多事,尤其這等事絕不能讓他知道分毫!”
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葉夢得瞬間面色灰敗,頹然跌坐回椅中。
他長嘆一聲,那嘆息裏充滿了世家巨族根基被掘的恐懼與無力:“可……可我葉家雖根基在吳興,揚州一脈亦是經營數代,乃是族中一支命脈所在!揚州,天下第一等膏腴之地,鹽漕咽喉,商賈雲集!此番若被那西門藉機坐實了勾結摩尼教的罪名,我葉家在揚州的那些萬畝膏腴田畝、十幾處臨河碼頭、連同那錢莊、當鋪、絲行……盡皆要落入官府之手,抄沒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