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這邊大官人剛出院門,只見官道塵土微揚,兩騎馬潑剌剌奔來。
那馬皆是口外良駒,膘肥體壯,鬃毛油亮,鞍蟒鮮明。
馬上二人,俱都穿著軍中制式的牛皮軟甲,甲片在日頭下泛著烏沉沉的油光,腰間挎著朴刀,透著一股子行伍裏的煞氣。
當先一人,四十上下年紀,麵皮微黑,風霜刻鏤,一雙眼睛精光內斂,顧盼間自有威儀,正是那王稟。他身後緊跟著一名年輕小將,約莫二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也似個能廝殺的角色。
扈三娘與武松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一步,恰似不經意,卻已將大官人隱隱護在身後。
三娘裙下弓鞋微點,武松豹眼略眯,手雖未按刀柄,那身筋骨卻已蓄了力,只待風吹草動。那王稟眼尖,早瞧見門首立著的貴人,離著丈遠便勒住韁繩,翻身滾鞍下馬,動作乾淨利落,顯是馬上功夫極熟稔。
身後那年輕小將與伴當也齊齊下馬。王稟搶前幾步,單膝點地,抱拳當胸,聲如洪鐘,透著十二分的恭敬:
“卑職王稟,參見大人!劉大帥鈞旨,著卑職前來,獻犬馬之勞於大人麾下!但憑大人驅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身後那年輕小將與伴當也齊刷刷單膝跪倒,甲葉輕微磕碰,發出金鐵之聲。
大官人面上堆起春風,口中連道“快起快起”,雙手虛扶,將那王稟攙了起來。
他上下打量著這位聞名已久的將領,只見其身形挺拔如松,雖是行禮,骨子裏那股子剛硬勁兒卻掩不住大官人心中暗道:“果然是個就歷邊軍的硬角色。”口中卻溫言問道:“王將軍一路辛苦。不知將軍如今在軍中擔任何職”
王稟聞言,微微躬身,臉上並無半分倨傲或怨懟,只平平板板地回道:“回大人話,卑職現任武經郎,兼著本路策應軍準備將領,仍權第五將副將之職。貼職麼……得蒙恩典,添了個閣門祗候。”大官人聽罷,臉上笑容依舊和煦,心中卻翻騰,暗自嘆道:“泱泱大宋!人才濟濟,如過江之鯽,可又能如何”
史文恭槍法狠辣,馬戰絕倫,入自己麾下以來,真箇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幾無馬上之敵,練兵攻伐也是好手!
可這般人物,先前不過是個連品級都無、名不見經傳的團練小吏,連“官”字都勉強沾邊兒!那關勝。
一把青龍偃月刀,力扛遼國名將耶律大石!
那耶律大石是何等人物遼國擎天柱般的存在!
關勝能與他放對,這份勇武,堪稱萬夫不當,行軍武略尚在史文恭之上,可就是這等猛將,屈居何職不過一區區九品的巡檢!
芝麻綠豆大的官兒,連正經的營盤都難進!
眼前這王稟……大官人依稀記得,日後太原孤城懸於北地,正是這位王稟,帶著他兒子王荀,硬生生擋住了金國最精銳的西軍主力!
對手是誰
完顏宗翰,女真名粘罕。金國開國巨功,西路軍的靈魂,軍神一般的人物!
王稟沒有外援,糧草斷絕,面對的是當時天下最強的鐵騎圍攻!
那是何等絕境
競被他父子二人苦撐了近九個月!
這份防禦之術,對糧秣調度管理,軍心士氣的維繫激勵……簡直是堪稱國之干城!
沒有他們,大宋能否南遷都未可知!
最後太原城餓浮十之八九,力竭城破,父子二人寧死不降,血戰而亡!
完顏宗翰破城後惱羞成怒....屠城一空,不留活口。
可如今呢
大官人看著眼前這個風塵僕僕恭敬行禮的漢子,從軍二十餘載,大小功勞無數,換來的是甚麼不過一個從七品的武經郎虛銜!
一個“權”字當頭的副將差遣!
貼職更是個從八品的閣門祗候!
這點子品級俸祿,說出來都嫌寒慘!
競還不如劉法家裏那個不成器的倒黴兒子劉正彥的官職體面!
大官人目光隨即落在那英姿勃發的年輕小將身上,口中問道:“王將軍一路辛苦。這位是……”他抬手指了指王稟身後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