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賈璉!好個榮國府!屍骨未寒,靈前香火還沒冷透呢!這就等不及要來搶食了”大官人冷笑。他這聲怒喝如同驚雷,反倒將渾渾噩噩的林黛玉震醒了三分。
她嬌軀猛地一顫,茫然地抬起那張淚痕狼藉、我見猶憐的小臉。
淚珠兒還懸在尖俏的下巴顏上,欲滴未滴,更添幾分摧折的艷色。
林黛玉年紀雖小,又不通俗務,可那侯門繡戶裏浸淫出的靈透心肝,豈會不明白“接手遺產”這四個字背後赤裸裸的貪婪與算計
她櫻脣微張,氣息急促,胸脯因驚懼和難以置信而劇烈起伏,薄薄的素絹孝衣下,那對初初含苞待放也微微跟著急顫起來:
“璉……璉二哥接手……爹爹……爹爹留給我的遺產”
她自然知道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卻萬萬不曾料到,
自家爹爹屍骨未寒,棺槨尚停在冷窖!
這至親骨肉的喫相,竟會如此急不可耐、赤裸裸!
可是……她一個弱質孤女,無依無靠,又能如何攔又能怎麼攔
於理……於法……那些本該是爹爹留給自己,日後傍身、尋個清淨歸宿的倚仗,轉眼間便要名正言順地落入他人囊中,由著他們“保管”
大官人掃過林黛玉那慘白小臉兒,他冷笑一聲:
“林姑娘,你且起來!有本官在此,倒要看看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動你林家產業一根毫毛!你父親留下的東西,一粒鹽、一張紙,一支筆,都是你的嫁妝!誰想染指!先得問問本官。你且安心在此等候!”
他目光掃過紫鵑和雪雁,補充道:“扶好你家姑娘!雪雁,去廚房要碗熱湯來給她!”
林黛玉主僕三人被大官人霸道的話愣住,怔怔地望著大官人那龍行虎步、煞氣騰騰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
那背影如山嶽般沉雄霸道,竟在黛玉那冰冷絕望的心湖裏,硬生生砸出一圈圈帶著暖意的漣漪一一一種久違的、近乎窒息的安全感,竟油然而生。
年紀最小的雪雁,看得兩眼發直,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裏滿是天真的崇拜:
“老天爺!西門大人……好生威武!好生霸道!比戲文裏的霸王還嚇人哩!好生雄壯!那腰桿子孑……那膀子……比廟裏的金剛還嚇人哩!”
便是素來穩重的紫鵑,此刻扶著黛玉的手雖還冰涼,目光卻癡癡地粘在大官人離去的方向,那眼神裏驚懼漸褪,清秀慧俏的臉蛋上悄然爬上一絲迷離與嚮往。
眼角餘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弱不勝衣、卻美得驚心動魄的林黛玉,她心中念頭電轉:
“我原是老太太指給姑娘的……雖只是個二等丫鬟,可誰不知道……姑娘身子弱,將來出了閣,我這貼身伺候的,必定是……是那妥妥的通房丫鬟!”
“比起寶二爺那弱不禁風的身子,這等有擔當能遮風擋雨的男子才叫男人!雖說姑娘本就是老太太指和寶二爺在一起的,可看自家姑娘這份若有似無的情愫,若是真和西門大官人這等人物在一起.……”紫鵑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那……那我……豈不是……豈不是世.…”
想到這裏恍若,大官人那雄壯的身子恍若無數個懂事夜裏,那模糊的俏郎君壓了上來一般。紫鵑她兩頰如同著了火,紅得滴血,貝齒下意識地咬住了下脣,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卻帶著濃濃春意的嚶嚀:“這大官人……當真是……要人命的魔星……”
黛玉正自出神,忽聽得身後一聲嬌喘,細若遊絲,卻偏似帶了鉤子,直往人耳朵眼兒裏鑽。她詫然回首,只見那貼身丫鬟紫鵑,一張粉面漲得通紅,恰似熟透的胭脂果子,眼見著便要滴下血來。那雙平日伶俐的杏眼,此刻水汪汪、霧濛濛,失了焦距,只迷離地望著虛空處。
黛玉心頭一跳,見她這般模樣,驚問道:“紫鵑!你這是怎麼了臉燒得這般紅!”
紫鵑被這一喚,驚得魂兒一顫,彷彿從雲端跌落。她只覺渾身燥熱難當,那貼身的小衣早被香汗浸得半透,緊緊貼在皮肉上,膩得難受。
她哪裏敢看黛玉,慌忙低下頭,口中胡亂應道:“姑娘……不知怎的……這春氣……忒煞撩人……熱……熱煞人……”話音未落,已急急背轉身去,抖著手從腰間扯出那條汗巾子。
那手兀自帶著顫,竟是不管不顧,徑直探入領口深處,順著那汗津津的頸子、鎖骨,直往那滾燙綿軟、起伏急促的心口處胡亂抹擦起來。
指尖所過,帶起一陣陣令人心慌意亂的戰慄,那汗巾子沾了汗,更添幾分滑膩溼濡,貼在皮肉上,倒似火上澆油,非但解不了渴,反將那無名邪火撩撥得更旺了。
黛玉正自驚疑,忽覺一陣透骨寒風捲地而來,激得她單薄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抬眼望去,只見天上灰濛濛一片,厚重的雲層如同凍僵了的綢緞,沉沉地壓著,哪裏有一絲暖意
那風更是刁鑽,順著衣領袖口,直往骨頭縫裏鑽,吹得她手腳冰涼。
恰在此時,她瞥見旁邊侍立的雪雁。這小丫頭竟也低垂著頭,一張圓潤的小臉飛上了兩團可疑的紅暈,雖不似紫鵑那般火燒火燎,卻也像染了上好的胭脂。
“怪哉……”黛玉蹙著細眉,“她們……她們一個個倒像是揣了炭火在懷裏,燒得皮肉滾燙,臉兒發紅,偏生我這身子,竟是個冰窟窿不成怎得還有些寒來!莫非我這老毛病又要犯了”
裏頭主僕三人各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