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門門前的御街之上,真箇是火樹銀花不夜天。
鼇山燈棚,扎得是蓬萊仙境、瑤池蟠桃,琉璃爲骨,絹紗作膚,內裏點著千百盞明燭,照得半城通明,恍如白晝。
二龍龍首昂揚,爭搶著一顆由無數水晶、琉璃、寶石鑲嵌而成的巨大“火珠”,遠望之,真真是“雙龍戲珠”,活靈活現,幾欲破壁飛去!龍身隨著燈影明滅,竟似在雲霧中緩緩遊動,引得下方百姓陣陣驚呼,跪拜者不知凡幾。
各色燈球、龍燈、走馬燈,映著護城河粼粼波光,又落在仕女簪環鬢影之間,端的是一派昇平氣象。鼇山邊上,百戲競陳。
傀儡戲演著“李太白醉草嚇蠻書”。
角牴相撲的力士筋肉虯結,引得陣陣喝彩。
更有“棘盆”燈陣,小兒鑽繞其中嬉笑追逐,如同星子落入凡塵。
不遠處,一座臨河而起的綵樓,乃京中勛貴常包的上好去處。
今夜,榮寧二府的女眷,也在頂樓敞亮的一間軒閣中。珠簾半卷,暖籠薰香,隔絕了樓下萬頭攢動的喧囂汗氣,只將那天上人間最璀璨的景緻,盡收眼底。
閣內鋪設錦茵繡褥,設著填漆戧金小几,擺著御賜的蜜餞果子、時新糕餅,並暖在金甌裏的惠泉酒。丫頭婆子們屏息侍立,只留主子們自在說笑觀景。
王熙鳳一身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頭上金絲八寶攢珠髻,她倚趴著朱欄,那對磨盤大臀拱得高高的,指著樓下如織人流中一隊隊扮故事、踩高蹺、耍百戲的,笑道:“快瞧!那扮“鍾馗嫁妹』的班子,抬轎的小鬼臉上抹得跟鍋底灰似的!這熱鬧勁兒,一年也就這一遭了!”薛寶釵坐在內側一張鋪著洋闕的貴妃榻上,穿著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端莊豐美。她手裏捧著一個小手爐,聞言溫婉一笑:
“這班子確是京裏有名的“百巧社』,年年上元都出新花樣。只是今年扎的這鼇山,聽說是江南新來的巧匠主持,比往年更見精巧亮堂,歷朝之最,連官家都讚了“巧奪天工』呢。”
史湘雲最是坐不住,早脫了大衣裳,只穿著件銀紅撒花半舊襖子,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趴在窗欞上,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指著天空興奮地大叫:“來了來了!快看!“滿天星』放起來了!”話音未落,只聽“咻一一嘭!”數聲銳響,夜空中陡然綻開無數金絲銀線,如流星雨般簌簌墜落,映得樓下河面也碎金萬點。
李紈穿著青哆羅呢對襟褂子,素淨得如同雪洞一般,只腕上一隻玉鐲溫潤。難得把賈蘭留在府中,看著煙花,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卻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寥落,偶爾胸口一陣脹疼難忍:“這煙花再好看,也不過是須臾繁華,轉瞬即逝。”
探春、惜春也在一旁或坐或立,或驚嘆或細語。
探春英氣,指著遠處一處機關巧妙的“走馬燈樓”道:“那處燈樓,怕不是用了水轉之法人物車馬競能自行流轉,實在精巧!”
惜春則安靜,只望著漫天華彩,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甚麼。
秦可卿今日穿著件海棠紅縷金雲紋的襖兒,襯得絕色傾國,只是眉宇間籠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倦意,偶爾以帕掩口,低咳一兩聲。她倚在軟靠上,望著窗外盛景,眼神卻有些飄忽,輕聲道:“這光景,熱鬧是真熱鬧,只是燈再亮,也照不亮人心。人再多,也未必有想見的那一個。”
她話未說完,便住了口,只低頭抿了口溫酒。
王熙鳳何等伶俐,瞥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她怕是想起了清河縣那位,便笑著岔開:“蓉哥兒媳婦身子弱,這高處風大,快把那簾子再放下一半。平兒,把那個銀狐皮褥子給大奶奶墊上。”
薛寶釵目光掃過眾人,心中微動,似不經意地提起:“說起來,林妹妹此刻應在南邊了。江南的燈節,想必又是另一番清雅景緻。只不知她身子可禁得住舟車勞頓”
提起黛玉,閣內氣氛微微一滯。
王熙鳳立刻接話,帶著幾分誇張的惋惜:“可不是麼!少了她那張利嘴,這看燈都少了幾分趣味!她要在,指不定又得吟詩作對,把那煙花比作甚麼“淚』啊“魂』啊的,惹得老太太又要心疼!不過南邊暖和,想來比在京裏強些。”
史湘雲正被一個巨大的“金菊怒放”煙花吸引,拍手笑道:“揚州,定也能看到好煙花!說不定比這京裏的還好看呢!等她回來,咱們叫她講!”
李紈輕輕嘆了口氣:“骨肉至親,奔喪乃是人倫大禮。只盼著她一切順遂,能節哀順變,早日平安歸來纔好。”這話說得極是正理,眾人皆點頭稱是。
此時,窗外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劈啪”巨響,無數拖著長長火尾的“火老鼠”竄上高空,炸開成一片耀眼的火樹銀花,幾乎照亮了整個東京城。
樓下的歡呼聲浪更是排山倒海般湧來。
王熙鳳被這聲浪震得捂了下耳朵,隨即又笑起來,揚聲道:“好!好個“萬紫千紅總是春』!來,都滿上這惠泉酒,咱們也共飲一杯,應應這上元吉慶!”說著便舉起了手中的金盃。
眾人舉起都淺淺抿了一口。
探春說道:“我聽聞那西門天章,也去了揚州,查辦姑老爺的案件,也不知道他和林姐姐是否遇上了”
賈寶玉正因黛玉離京而鬱鬱,又被這滿眼富貴晃得心煩,乍一聽又是這個“西門天章”,心中警鈴大作:“打聽甚麼!那西門…,我聽著就不是個好的!林妹妹如今孤身在揚州,璉二哥可要看護好,別讓她被這些外官擾了清淨纔好!”他話裏話外,只念著黛玉,卻不知觸動了多少人心思。
薛寶釵聽到寶玉貶損西門天章,心頭莫名一刺,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溫言道:“如何能說不好,西門大人又官家欽定奉旨查案,是朝廷棟樑,豈會無故擾人林妹妹在揚州也有林家人照拂,璉二哥哥向來理時,大事上還是明白的。”
李紈甫聞探春口中吐出“西門天章”四字,心頭便是突突一跳,慌忙低垂粉頸,假意聽著眾人言語。誰知那話頭兒,字字句句倒似生了倒刺的鉤子,只在她心尖兒上撓刮,霎時間便將那強自按捺、苦心築起的堤防,撕開了一道豁口!
那一夜陡然翻湧上來,清晰如在眼前。單單是聽到這名號入耳,那熟悉的令人心慌骨軟之感,便如潮水般洶湧而至!胸口正自難捱的脹痛處,忽地瞬間輕鬆,浸透了幾重羅帕汗巾子,連貼身穿的那件素綢小衣兒,亦已涼浸浸地黏附於皮肉之上,更兼一股腥氣在衣襟內暗暗蒸騰,羞得她恨不能立時死去!自己競然每次想到那不該想的人就瞬間發泄輕鬆起來,竟比自己舒緩還管用。
湘雲此時聽到西門天章便想起了晴雯,已像只靈巧的雀兒,撲到薛寶釵身邊,扯著她的袖子追問:“寶姐姐!晴雯怕是好得差不多了,你見多識廣,可知道那西門天章大人是怎樣的官兒厲害不厲害這次下江南會不會帶丫鬟去,他府上……規矩嚴不嚴晴雯那爆炭性子,可別衝撞了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