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江南無詞客,斯人一出盡低頭』!”
那倚在莫儔身側、素以琴藝冠絕秦淮的名妓楚雲,聽著眾人如此盛讚自家情郎,心中那份得意與歡喜,恰似三春的暖陽融了冰河,直透到眉梢眼角。
她一雙含情妙目,眼波流轉,脈脈地睇著莫儔的側臉,連帶著纖纖玉指撥弄琴絃的韻律,都陡然輕快飛揚起來。指尖撥捻處,竟帶出幾分往日裏少有的、毫不掩飾的纏綿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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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儔被捧得熏熏然,愈發得意忘形,指點江山道:“非是莫某誇口,論及詩詞風流,我江南俊彥,自是獨佔鼇頭!那北地荒寒,文氣凋敝,縱有幾個識得幾個字的,也不過是些粗夯村夫,勉強湊個韻腳罷了。便是那號稱“壓倒鬚眉』的李易安,一介婦人,縱有些許婉約小調,也不過是跟在我等江南才子後頭,拾些牙慧罷了!豈能與我輩爭鋒?哈哈哈!”
此言一出,滿船鬨堂大笑。那些笑聲,有諂媚的,有附和的,更有幾分毫不掩飾的對北地文人的輕蔑與嘲弄,在暖融融的畫舫裏瀰漫開來,混著酒氣脂粉氣,顯得格外刺耳。
二樓珠簾後,林黛玉早已氣得粉面含霜,柳眉倒豎!
她心中最敬重的詞人,竟被如此輕賤侮辱;那莫儔的狂言,字字如針,紮在她心尖兒上。
一股鬱勃之氣直衝而出。
“雪雁!”黛玉喚過侍立一旁女婢,“取筆墨來!”
須臾,素箋鋪開,徽墨研濃。
黛玉也不落座,就著那憑欄的小几,纖纖玉指握住紫毫,飽蘸濃墨,竟似胸中塊壘盡數灌注筆端!她星眸含怒,筆下卻如挾風雷,一行行簪花小楷,竟帶出金戈鐵馬般的凌厲氣勢!
只片刻功夫,兩首詞便揮灑而就。
“拿去!”黛玉將墨跡淋漓的素箋遞給雪雁,“遞給下頭周、賀二位大家。就說是……北地一位士子新作,雖非應景的上元賀詞,也請他們“品鑑品鑑』,看看可有資格,跟在江南才子們的“後頭』,“拾些牙慧』!”
雪雁捧著那猶帶墨香的詞箋,挺直了腰板,邁著碎步兒走下樓梯。
這小妮子生得嬌小玲瓏年紀又尚幼,一身皮肉細白粉嫩,臉蛋兒真箇是掐得出水來的粉團兒,一對水杏眼兒懵懵懂懂,透著股子沒開苞兒似的天真。
這畫舫上,一干自命風流的江南酸子,眼見樓上下來這麼個水蔥兒般的小嬌娘,天真稚氣和這煙花之地的濃媚大不相同,那眼光立時便像蒼蠅見了蜜,嗡嗡地粘了上去,恨不能剝開那薄薄羅衫,瞧個真切。雪雁卻像沒看見這些饞涎似的,徑直走到周邦彥與賀鑄面前,將那素箋奉上,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未經人事的嬌憨:“二位先生,這是樓上一位北方相公新填的兩首小詞兒,雖不是應景上元的,也勞煩先生們品鑑則個。”
眾人的目光瞬間從雪雁身上移到了那張素箋上。
周邦彥接過,與賀鑄湊近燭光,細細看去。
甫一入目,二人臉上那慣常的、帶著幾分矜持的評鑑神色便是一凝!
接著,是眉頭微蹙的沉吟,繼而眼中精光閃動,競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驚異與激賞!賀鑄甚至不由自主地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在無聲地打著節拍。
畫舫中原本的喧鬧與楚雲那纏綿的琴音,不知何時已悄然止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膠著在周、賀二人臉上,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燭火劈啪的微響。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懸。
良久,周邦彥深吸一口氣,喟然長嘆:“妙!妙啊!此二詞……“當時只道是尋常』,“相思已是不曾閒”……字字尋常語,句句錐心言!非是力壓先賢,卻已得箇中三昧,直指人心深處,此等筆力……當得“大家』二字!”
賀鑄亦捻鬚連連點頭:“清空騷雅,哀感頑艷,情真意切,不落窠臼。好詞!當真是好詞!”眾人聞言,一片譁然!
能讓周、賀二位如此盛讚的詞作,是何等模樣?
周邦彥也不藏私,將素箋遞給身旁的張九成。
那張九成立刻挺直了腰板,清清嗓子,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地高聲朗誦全詞!
詞句念罷,畫舫內先是一寂,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議論!
“好一個“當時只道是尋常』!平淡中見驚雷!”
““相思已是不曾閒』……這情思寫得何等熾烈直白!
“又哪得工夫咒你』?妙!妙極!這嗔怨,比那千般哀訴萬般愁更顯情濃!”
“此等語淺情深,直抒胸臆,絕非尋常腐儒能道!這北地士子是何方神聖?”
那楚雲此刻,早已聽得渾身酥麻,心尖兒亂顫,一雙勾魂妙目裏水光瀲灩,異彩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