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清河縣裏,年味兒未散,又撞上元宵佳節。
那真是:十里長街,人潮湧動如沸水;萬戶翹首,只待金烏西墜換銀蟾。
最是那獅子街一帶,端的是清河縣第一等熱鬧的去處,此刻雖未掌燈,卻已是一片喧囂鼎沸的預備景象。
沿街兩溜兒,高高低低的竹架木桿早已搭起,宛如叢林。
家家戶戶門前,匠人夥計們梯上架下,正將各色花燈緊鑼密鼓地懸起掛牢。
那荷花燈,芙蓉燈,繡球燈,雪花燈的骨架已顯玲瓏,這還只是普普通通的花燈,哪都有。可清河縣是何等地方,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絃樓,接著天南地北的商客!
這麼多勾欄妓院門口,掛著那“秀才燈”的酸文假醋遞紙條、“媳婦燈”上畫著各種搔首弄姿的畫片、“和尚燈”的偷情小景,“尼姑燈”拿著汗巾子咬著下脣栩栩如生,就等著晚上臊一臊路過看燈的夫人小姐們,勾一勾起了色心的客人們。
這燈挨燈,燈擠燈,密匝匝的骨架直指天空,雖未放光,已顯排山倒海之勢,預備著將入夜的街面照得亮如白晝。
街心空闊處,數丈高的煙火架子巍然聳立,如同蟄伏的巨獸,上貼著巨型橫幅:
上元盛景與民同慶
奉憲臺: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天章閣待制權京東東路團練使,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
西門大老爺捐俸創製
火樹星橋願照昇平
夥計們小心翼翼地將那“賽明月”、“一丈菊”、“煙蘭”、“火梨花”、“落地桃”等諸般奇巧名色的煙火筒逐一安放妥當,用油布苫蓋。只待時辰一到,火種落下。
燈還未亮起,已然是百戲雜陳,人潮似沸。
舞龍燈的、耍獅子的、踩高蹺的、扮判官小鬼的社火隊伍,在鑼鼓鐃鈸的喧囂裏擠開人浪,引得喝彩聲此起彼伏。
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男女的調笑聲、混在一處,真箇是沸反盈天。
那穿綢裹緞的富商、戴烏紗的官吏、插珠翠的夫人、塗脂抹粉的粉頭、短衣幫閒的漢子、探頭探腦的小廝,都擠在這人海里,摩肩接踵,一幅盛世元宵行樂圖!
西門大宅裏,雖少了當家主子西門老爺坐鎮,卻也收拾得花團錦簇,一派節下氣象。
正房吳月娘,午膳過後便如定海神針般,端坐中堂,分撥調度,紋絲不亂。
廚房裏精細酒餚堆山填海,那應景的“圓子”,定要搓得滴溜滾圓,個個賽珍珠;
府內各處廊檐下,高高低低掛起五色琉璃繡球燈、走馬燈,映得雕樑畫棟流光溢彩;
出門的車轎、跟從的僕婦丫鬟、護院的小廝,一一分派停當,井井有條,顯見得是個有規矩的大家。直待諸事妥帖,月娘方覺骨軟筋酥,斜倚在暖閣軟榻上,慢呷細品一盞滾熱的香茶。
她呷著茶,眼皮兒撩開,把那屋裏幾個內房丫頭挨個兒掃了一遍:有低頭做針線的,有閒翻閒書的,也有嗑著瓜子兒說小話兒的。
目光在那金蓮兒、孟玉樓、李桂姐、香菱兒、晴雯五人粉面上略略一頓。
這五個狐媚子,都是老爺心坎兒上掛著的,生得粉妝玉琢,各有一番風流絕色,放在哪裏都是一方萬人難見的絕色,偏偏被老爺聚了過來。
倘若老爺在家,只怕那一對大腿、兩隻胳膊,早被她們爭搶得酥了、麻了。
月娘擱下那定窯白瓷盞兒,幽幽嘆出一口氣來:“唉,怎好的時節,滿城鑼鼓喧天,笙歌聒耳,偏生老爺遠在揚州辦那勞什子皇差,不得親眼瞧瞧這清河縣的花燈煙火,真箇是可惜了的!”
月娘話音才落,底下幾個便似那開了閘的春水,七嘴八舌,滴溜溜滾出一串話來。
潘金蓮兒捏著塊新繡的汗巾子,小嘴兒一撇,眼波兒斜斜飛起,帶著幾分酸意道:“可不是麼!這大節下的,官家也忒不體恤人情!甚麼天塌下來的案子,值當趕著元宵節前,把咱們老爺支使得怎般遠”“揚州那脂粉窩、銷金窟,鹽商銀子淌海水,粉頭妖精賽狐狸,也不知老爺身邊伺候的人,可還周到莫叫那些騷蹄子迷了眼去!要我說也怪那甚麼林如海林大人,到咱們府上蹭了幾頓飯不說,甚麼時候不好去,偏偏挑個過年時節去。
孟玉樓性子到底沉穩些,接口道:“大娘說的是。老爺這趟差事,聽說幹繫著朝廷體面,想是勞心勞力。這千里奔波,風餐露宿的,也不知飲食可還按時身子骨兒最是要緊。”
李桂姐最是乖覺伶俐,察言觀色,順著話頭兒便遞上軟語:“大娘心疼老爺,老爺在揚州心裏也必定時時惦記著家裏熱炕頭兒。只是這欽差大人的身份,身不由己呀!官家金口玉言一句話,做臣子的跑斷腿兒,磨破嘴兒,也是沒奈何的勾當。”
香菱兒怯生生地,小聲道:“老爺…老爺是頂頂辛苦的。只盼著…只盼著菩薩保佑,案子早些了結,老爺平平安安回來纔好。”她不敢抱怨官家,只把那滿腹的擔憂都寫在粉嫩嫩的小臉上,我見猶憐。獨有晴雯,雖性子剛烈些,到底新來乍到,根基淺薄,又兼前番病了一場,形容尚有些憔悴,便只低頭不語,捻著衣角兒。
月娘聽著眾人言語,嘴角噙著一絲笑,揚聲道:“好了!都給我收聲!老爺雖遠在揚州替朝廷分憂辦差,那是天大的體面!咱們府裏的規矩方圓,斷不能因老爺不在家就亂了章法!這元宵佳節該有的排場、該行的禮數,一樣兒也不能短少!”
她頓了頓,眼風兒如刀子般在眾女臉上刮過:“我知你們心裏也念著老爺,想著這好日子。老爺早就吩咐我了,下午我已打發來興兒去獅子街,請了那“聚寶金銀樓』的胡四孃親自過府一趟。她帶了新到的幾樣頭面首飾,俱是南邊時興的蘇樣、杭款,精巧得緊,你們啊一人挑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