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揚州“不繫舟』畫舫上。
苗青正沉浸在即將“得到”楚雲的幻想中,心癢難耐。他按捺不住,起身離席,臉上堆著自以爲瀟灑的笑容,端著酒杯就想往楚雲所在的樂伎區域湊近。
“苗大官人,留步。”墨琴與書硯兩位俏婢如同早有預料,輕盈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墨琴巧笑倩兮,聲音清脆悅耳:“苗大官人,咱們姑娘的鍥約雖是你的了,可還有三日纔到期呢。”書硯也抿嘴一笑,接口道:“正是呢,況且,這交割還沒完,人還不是您的呢。您呀,且安心坐著觀看吧。”苗青被攔下,看著眼前兩張笑吟吟卻寸步不讓的俏臉,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楚雲那清冷的身影,只得悻悻地拱了拱手:“嘿嘿,是是是,二位姑娘說的是,是在下心急了。”他轉身,帶著一絲不甘和未消的得意,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畫舫三層處的隔房內。
大官人坐在雕欄旁放下酒杯,目光轉向呂頤浩:“呂大人,今日這不繫舟上的太平氣象,端的是令人沉醉啊。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掃過不遠處正自得意、頻頻向楚雲方向張望的苗青,“說起太平,倒讓我想起一樁攪擾我京東東路不太平的大案子。”
呂頤浩心頭微動,面上笑容不變:“哦西門大人治下京東東路,海晏河清,還有甚麼大案能驚動大人”
大官人輕笑一聲:“說來也巧,此案的嫌犯,眼下就在這太平舟上。苗青!此人在我京東東路犯下殺主奪產、買通提刑、逍遙法外的大案!”
他又瞥了一眼苗青,眼神冰冷如刀:“這廝買通了我京東東路提刑司的夏提刑,得以潛逃回揚州。本官此番南下,其中一件要緊事,便是要將這弒主惡僕、賄賂官員的兇徒緝拿歸案!正好呂大人坐鎮揚州,少不得要與呂大人交接一下這等跨越州府、震動朝野的大案嫌犯,免得地方上不明就裏,再生枝節。”呂頤浩朗聲笑道:“原來如此!這等背主弒主、賄賂上官的惡奴,罪不容誅!西門大人放心,此乃分內之事!”他轉頭,語氣輕鬆地吩咐董耘:“董通判,西門大人此行公幹,你務必全力配合!即刻點齊人手,聽候西門大人差遣!西門大人只管放手施爲,揚州府衙上下,自當鼎力支持!”
董耘連忙躬身,聲音洪亮:“卑職遵命!定當全力配合西門大人!”
酒過三巡,絲竹暫歇。
巨大的“不繫舟”畫舫如同一座移動的水上宮闕,緩緩駛入保障湖開闊的水面,上頭的笙歌聒耳、暗流洶湧,早被遠遠拋在腦後。
苗青坐的銷金帳暖車,碾著石板路,骨碌碌直闖入城東那一片府邸。這便是揚州頭一份的綢緞行主,苗天秀苗大官人的宅院。但見:兩扇硃紅獸面大門高聳,門前蹲著一對吡牙瞪眼的石獅子,門樓上“苗府”兩個赤金大字,映著檐下挑的琉璃燈籠,明晃晃耀人眼目。門首幾個看門的狗才,見是苗青的車駕到了,一個個縮頸躬腰,篩糠也似,大氣兒不敢喘一口。
車馬進了門,繞過那丈二高的影壁,穿堂過院,也不知經了幾重朱欄畫閣。
亭臺樓榭,無一處不精雕細鏤,楠木、紫檀的樑柱,螺鈿嵌的窗格子,迴廊裏掛的都是名人真跡。苗天秀祖祖輩輩操持數十載,江南道上綢緞生意遍佈,傢俬不知幾許,這宅子,便是他金山銀海堆砌起來的體面。
只是,如今這宅子的正主兒,早化作一縷冤魂,沉在清河縣河底餵了魚鱉。苗青踩著昔日主子踏過的地磚,眼裏哪有一絲敬畏滿心滿眼,儘是赤裸裸的貪佔和那撐破胸膛的野心。他幾步搶入內宅正院,撞進那曾屬於苗天秀並正房娘子李氏的華堂繡閣。
李氏,這位昔日裏呼奴使婢、珠圍翠繞的當家奶奶,如今枯槁得如同秋後殘荷,眼神空洞,縮在鋪著錦緞軟褥的牙牀一角,真箇是驚弓之鳥。見苗青滿身酒臭、臉上帶著餓狼也似的獰笑闖進來,驚得往後一縮,聲音抖得不成腔調:“你……你這天殺的……又待怎地”
苗青哪裏答話
眼中邪光一閃,恰似鷹拿燕雀,撲將上去,一把攥住李氏瘦伶伶的膀子,死命往懷裏拖拽。李氏哭喊掙扎,在他鐵箍也似的手臂下,如同毗婷撼樹。“嗤啦”一聲裂帛脆響,李氏身上那件金貴的緙絲外衫登時撕破,露出裏頭素白的中衣。
苗青將她死死按在榻上,錦褥亂皺,帳鉤亂晃。他帶著一股子報復的暢快和佔有的蠻橫,獰笑道:“怎地還掙個鳥!這府裏一磚一瓦,連你這身老皮老肉,都是爺砧板上的肉!爺想怎生擺弄,就怎生擺弄!今日便叫你嚐嚐“老樹著新花』的滋味!爺要你圓就圓,要你扁就扁!”李氏羞憤欲死,淚如泉湧,卻只發出嗚嗚咽咽的哀鳴,活似待宰的羔羊。
正當苗青起勁之際,門口忽地傳來一聲嬌滴滴、酸溜溜的嗔怪:“喲!黑天半夜,這是唱的哪一齣《霸王硬上弓》的好戲文呀”
只見刁七兒一一苗天秀生前心尖兒上的寵妾,如今苗青懷裏的粉頭一一斜倚著門框,手裏捻著一方噴香的汗巾子,臉上似笑非笑,一雙眼卻刀子似的,在李氏那半掩半露的身上刮來刮去:“這黑燈瞎火的,放著老孃熱被窩不鑽,倒有興致在這老棺材瓤子身上演好把戲也不怕格壞了你那寶貝根子!”苗青好事被攪,心頭火起,可瞅見刁七兒那帶著刺兒又勾著魂兒的模樣,想到倘若不是自家和她勾搭,哪來如此富貴!
一時起了勁,到底鬆了手,起身過去,一把摟住那腰,在她臉上狠狠“啵”了一口,涎著臉哄道:“你這騷貨!喫這老幫菜的飛醋作甚不過是爺閒來無事,尋個野趣兒解悶,她這乾癟身子,哪及得你半根風流骨頭”
刁七兒扭著身子,汗巾子在他臉上虛拂了一下,嗤鼻道:“呸!誰稀罕喫她的醋一個半老徐娘,身段兒沒身段兒,皮肉兒鬆垮垮,哪一處能入你這沒良心的眼你要上她,圖的不過是個“主母奶奶』的虛名兒,圖個作踐主子的醃攢快活罷咧!就跟當初你在我身上使力氣,偏要揀老爺眼皮子底下偷摸,一個路數!你們男人那點子下作腸子,老孃門兒清!”
她話鋒一轉,眼神陡然尖利起來,“老孃倒奇了,聽聞今兒在“不繫舟』上,爺好大的手面!萬兩雪花銀,眼皮子不眨,就把那揚州城掛頭牌的清倌人楚雲買斷了根!怎的嫌我刁七兒伺候得不熨帖還是嫌我這張臉盤子,不似當年水靈了是,老孃是比不上她,有人新人忘舊人,這也是常事!”
苗青聞言眼中兇光一閃,想到這小妾不像李氏,背後到還有兩個親哥哥,哈哈一陣狂笑,蒲扇般的大手在刁七兒那肥臀上重重一掐,湊到她耳根子底下,噴著熱烘烘的酒氣,狎暱道:“你這騷肉兒,你想到哪裏曲了去了!那楚雲哼!不過是個木頭雕的菩薩,擺著看的景兒!就算弄到牀上去,能有你一半的騷浪能有你那些妖精打架的百般手段、千樣風情她呀,連你腳底板的老皮都比不上!”
刁七兒被他捧得渾身骨頭酥了半邊,面上卻還假意嗔道:“那爺還丟那許多銀子下水”
苗青臉上的淫笑一收,換上副精刮算計的神色,壓低了嗓門,透著得意:“實話與你說了罷,買她,老子圖的不是她皮肉,圖的是她那名頭!你可曉得京城裏那位正得勢的王精王大人如今他那名頭只在蔡太師之下!”
“老子花了不少銀子上上下下打聽清楚了,他就好這一口兒女人!專要那清高的、有名的、旁人摸不得的雛兒,才覺得夠味兒!眼瞅著王大人千秋壽誕就在眼前,爺我託人使了金山銀海,好容易才鑿開他府上大管家張乾的門縫兒!如今就缺這份“活寶貝』當敲門磚!只要把這頂著“揚州第一』金字招牌的楚雲送進去,攀牢了王大人這棵參天大樹,往後這江南地面,誰敢動我苗青一根汗毛潑天的富貴,金山銀山,還在後頭堆著呢!”
刁七兒這才如夢初醒,眼裏雖閃過一絲妒火,更多的卻是攀附權勢的得意:“哎喲!我的爺!真真是孔明轉世,好深的心機!那……那楚雲丫頭…也沒見跟著你回來”
“放心!”苗青志得意滿,大手一揮,“三日後交割清楚,爺親自押著她上京!準保誤不了王大人的好日子!”
他說罷,整了整揉皺的袍襟,走到外間,厲聲喝道:“小猴崽子!死哪裏去了滾進來!”一個小廝忙不迭應聲竄入,垂手鵠立。
苗青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並一份楚雲的賣身契契文,劈手擲過去:“聽著!即刻動身,快馬加鞭!把這信和契書,送到京城王葫王大人府上,親手交給張幹張管家!就說,楚雲姑娘,三日後,你苗青爺爺我,必定親自送到京城,給王大人添壽賀喜!耽誤了半分,仔細你的皮!”
小廝雙手接過,只覺那紙片重如泰山,哪裏敢怠慢連聲應著“是是是,小的明白!”屁滾尿流地奔入沉沉夜色。
這邊廂西門大官人回到府中,那玳安、平安兩個貼身小廝,眼尖腿快,如影隨形般搶上前來。一個忙不迭接過大官人解下的猩紅氈斗篷,小心翼翼搭在熏籠上烤著;另一個早捧著熱騰騰的香茶,躬身遞到跟前。大官人呷了一口,暖了暖腸胃,這才撩袍在廳中交椅上坐了,面沉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