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容貌,莫說是這畫舫之中,便是整個揚州城,怕也尋不出第二個來!
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這些詞用在她身上,競都嫌俗了。她只靜靜立在那裏,便自有一股風流態度,艷光四射,壓得滿堂粉黛盡失顏色。
此時,墨琴與書硯二人款款走上臺,立於那絕色女子身旁。墨琴含笑,聲音清亮地壓住場中喧譁:“諸位尊客,今日擾了雅興,實有一樁事要稟明。臺上這位楚雲妹妹,今日是她在這“不繫舟』上獻藝的最後一晚。她與坊裏的契約,今日便算盡了。”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惋惜、驚嘆、貪婪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楚雲身上。
書硯接口道:“在座各位貴客,都是見過大世面,賞遍江南十二樓花魁的明眼人。楚雲妹妹如何,無須我姐妹多言,不但有這傾國傾城的容貌,更難得的是腹中錦繡”
她頓了頓,環視眾人,語氣帶著幾分傲然,“江南小曲三千首,汴京大麴八百章,她不敢說盡數精通,卻也十成中佔了九成九!琴棋書畫,更是不在話下。”
“不說是江南第一,便是前後數上數十光陰也再難找如此絕色,今日契約期滿,楚雲妹妹是去是留,全憑各位貴人抬愛。坊裏行個方便,請諸位……出個價吧!”
大官人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玩味,側頭望向身邊的呂頤浩。
呂頤浩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這等頂尖的官妓,契約滿了,便是自由身。坊裏雖不捨,但規矩如此。若要留人,要麼她自己願意籤新約,要麼……便是有人肯出大價錢,替她贖身,納爲己有。這贖身的銀子,一部分歸她自己安身立命,大頭嘛……”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自然是入了該入的地方。也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他這邊話音未落,下頭的包廂裏,早已按捺不住!
“我出一百兩!”一個粗豪的聲音率先響起。“呸!一百兩也想買楚雲姑娘我出三百兩!”立刻有人加價。“五百兩!”“七百兩!”“一千兩!”
價格如同點燃的炮仗,劈里啪啦地往上狂飆!叫價聲此起彼伏,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貪婪的議論。一千兩的聲浪未落,另一個包廂裏傳來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二千兩。”
這價格一出,震得場中靜了一瞬。二千兩,在京城也能置辦一處不小的產業了。
價格一路扶搖直上,早已突破了三千,那些起初還跟著喊幾嗓子的豪客,漸漸息了聲響,只餘下幾個財雄勢大的包廂裏,還在咬著牙較勁。
“三千五百兩!”“四千兩!”
叫價聲如同擂鼓,震得人心頭髮顫。大官人端著酒杯,面上不動,心下卻著實有些乍舌。
想那清河縣裏,便是買下桂姐兒,也不過兩千兩銀子頂了天。眼前這揚州的畫舫,競似金山銀海堆砌的窟窿,眼看就要奔著萬兩白銀去了!這揚州的鹽利,這江南的膏腴,真真是潑天的富貴,肥得流油!就在價格膠著裏,還有兩個略顯急促卻又強作鎮定的聲音!
這聲音一出,大官人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竟是朱汝功與劉正彥!
然而,他們的加入,如同往滾油裏潑了一瓢冷水,非但未能壓下勢頭,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浪頭!“六千兩!”“七千兩!”
七千兩白銀!這已是匪夷所思的天價!
最終,在一片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一個穿著寶藍色杭綢直裰、身材微胖、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從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包廂裏站了起來。他臉上堆著志得意滿的笑容,對著四方拱了拱手,聲音洪亮:“承讓,承讓!一萬二千兩!楚雲姑娘,歸在下了!”
一萬二千兩!塵埃落定!滿場譁然!
臺上的楚雲,依舊靜默。
墨琴與書硯,笑容有些勉強地宣佈了結果。那男子得意洋洋,邁著方步就要上臺去接他的“戰利品”。此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呂頤浩,眉頭卻緊緊鎖了起來。他盯著臺上那滿面紅光的男子,低聲問身旁的董耘:“董通判,此人是誰面生得很。好大的手筆!揚州地面上,幾時出了這等豪富我怎麼毫無印象”董耘湊近呂頤浩:“大人,此人下官倒是認得。他姓苗,名喚苗青。說起來,也算不得甚麼正經人物。他本是咱們揚州城西綢緞莊苗大員外家的家養奴才,打小在苗家長大。前些時候,苗大員外帶著家眷北上汴梁探親,途中似乎……出了些意外。”
董耘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呂頤浩,“據說是遇了強人,苗員外不幸罹難。偏生這苗員外膝下無子,偌大的家業,竟……竟由他寡居的娘子繼承,又下嫁了這個昔日的家僕苗青!如今這苗青,搖身一變,倒成了揚州苗記綢緞莊的東家了!今日這場面,看來是得了潑天的橫財,要在人前抖抖威風了。”呂頤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哼!一個奴才秧子,靠著主家橫死,吞了主母,佔了主家的產業,如今竟也敢在這“不繫舟』上,一擲萬金,買下揚州第一官妓好大的威風!好大的排場!”大官人目光隨意掃過全場,最終,釘在了那春風得意準備下臺的苗青身上。
大官人心中冷笑一聲:“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此番南下揚州,暗地裏這第二樁要緊事,便是要尋這苗青!今日你竟自己撞到眼前來,還如此招搖,真真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幾乎就在這揚州畫舫笙歌暫歇的同時,千里之外的汴梁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皇城宣德門外,左掖門附近,新設了一處臨時衙署。
這是當朝新晉的監察御史李綱李伯紀,感念民間冤抑難伸,特奏請官家恩准,於每月朔望兩日,在此受理百姓越級陳告的冤狀!此令一出,汴京震動,四方含冤負屈之人,如久旱盼甘霖,紛紛湧來。這一日,正是望日。天色陰沉,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衙署前的青石板路上,早已排起了一條蜿蜒曲折、望不到頭的長龍,個個神情悲慼,眼中含著血淚,手裏緊緊攥著那寄託了最後希望的狀紙。
隊伍中,一個身材瘦小、面色蠟黃、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尤爲引人注目。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褐,正是那慘死揚州的苗天秀員外另一個忠心耿耿的家養小廝安童!
不知等了多久,日頭都已偏西,寒風刺骨。終於,衙役嘶啞著嗓子喊道:“下一個!”
安童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他幾乎是撲爬著衝到了那臨時擺放的公案前,“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聲響,聽得旁邊維持秩序的衙役都眉頭一跳。“青天大老爺!監察御史李大人!小人有天大的冤情要告啊!!!”
安童嘶聲力竭地哭喊著,聲音如同受傷的幼獸,悽厲絕望,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嘈雜。他顫抖著雙手,從油布包裏取出那捲寫滿血淚的狀紙,用盡全身力氣,高高舉過頭頂,彷彿要將這冤屈直捅上天!緊接著,他不等堂上反應,競將額頭狠狠朝著那堅硬冰冷的青石板地,咚咚咚地磕了下去!一下!兩下!三下!……
殷紅的鮮血,瞬間從他額頭的破口處湧出,順著蠟黃的臉頰蜿蜓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更染紅了他高舉的狀紙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