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聽聞童威說話,笑道:“這安道全倒也是個妙人,不把黃白之物放在心上,倒是灑脫的很。”大官人還要說話,平安進來說:“呂大人派了馬車過來,接大爹赴宴。”
大官人一愣,暗忖道:“不是說常州地面有摩尼教作亂,風聲鶴唳,還道這接風宴席要推了去怎地又派車來莫非那點子騷亂,不過疥癬之疾,彈壓下去便了”
心下雖疑,面上卻不露,只道:“既如此,便去罷。”遂喚了扈三娘,囑咐幾句,整了衣冠,帶著她和玳安出了門。
此時天色已沉,正是華燈初上時分。
揚州城不愧是淮左名都,竹西佳處。
自唐起就有揚一益二之說。
意思揚州乃天下第一城,益州第二。
當然。
京城是獨一無二的凌駕於上。
街衢之上,車馬駢闐,行人如織。
兩廂店鋪,鱗次櫛比,懸著各色燈籠:有羊角燈、琉璃燈、絹紗燈,映得鋪子裏綾羅綢緞、金銀器皿、時鮮果品,無不光彩奪目。
馬車粼粼,穿街過巷,不一時來到小秦淮河邊一處繁華碼頭。
只見此處燈火更勝別處,河面上停泊著大大小小、裝飾各異的畫舫遊船,如同水上樓臺。
這些畫舫,便是揚州城入夜後最旖旎的去處。
小者玲瓏,三五知己可坐。
大者軒敞,容數十人宴飲。
船頭船尾,皆懸著明晃晃的燈籠,照得水面通明。
船窗多糊著碧紗或茜紗,隱隱綽綽透出裏面人影晃動,更有嬌聲軟語、清歌曼曲,隨著水波盪漾開來,勾人心魄。
早有那等在岸邊鴨子,見是官家馬車,認得是赴呂大人宴的貴客,忙不迭地迎上來,點頭哈腰引路。又有那濃妝艷抹、穿紅著綠的妓家女子,倚在自家小畫舫的欄杆旁,或是憑窗支頤,或是手執團扇半遮面,眼波兒似水,只管往岸上登船的體面客人身上瞟。
有那膽大潑辣的,見大官人器宇軒昂,扈三娘雖帶著面紗,打扮卻也英姿颯爽,被忍不住喫喫低笑,拋個眼風過來。
扈三娘眉頭微蹙,按了按腰間刀柄,大官人卻只做不見,隨那引路的走向水邊。
忽聽遠處水面一陣喧譁,絲竹之聲陡然高亢起來。大官人循聲望去,只見運河深處,緩緩駛來一艘巨舫!
那船端的巨大,遠非尋常畫舫可比,直如一座移動的水殿!
但見那巨舫船體龐大,竟有三層樓閣,飛檐斗拱,雕樑畫棟,在無數燈籠火燭映照下,金碧輝煌,耀人眼目。
檐角掛著成串的銅鈴,夜風過處,叮咚作響。
上下三層,密密麻麻懸掛著數百盞各式華燈,有繪著仕女圖、山水畫的走馬燈,有鑲嵌琉璃的彩燈,更有碩大的氣死風將船身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晝,連水底的游魚都清晰可見。
遠遠望去,真似一座浮動的燈山,又似星河傾瀉於水上。
等到這巨型畫舫靠近,艙內隱隱可見人影幢幢,觥籌交錯。
船頭船尾,甲板之上,侍立著數十名青衣小帽的僕役,捧著酒壺果盤,穿梭伺候。
更有數名穿著鮮艷的樂工歌伎,在船頭臨時搭起的小臺上吹拉彈唱。
“好個奢遮排場!”大官人心中暗讚一聲,“呂大人這宴席,想是就設在此處”
果然,那引路的鴨子指著那巨舫,滿臉堆笑道:“大官人好眼福!這“不繫舟』正是呂大人今日設宴的所在。尋常人等,莫說上去,便是靠近些瞧瞧,也是不能的。大官人這邊請穩著走,船已靠穩了。”大官人點點頭,攜了扈三娘,踏上了那宛如水上宮殿的巨舫跳板,船頭侍立的兩個粉頭,早已笑盈盈地迎了上來,那眼風兒,水蛇般纏繞,口中嬌滴滴道:“貴客臨門,快請裏面喫盞熱酒暖暖身子……扈三娘冷眼旁觀,只見她們鬢邊簪著時新宮花,如此春寒,身上穿著薄如蟬翼的輕羅衫子,白生生的小腳毆著繡花鞋,行動間香風細細,端的是勾魂攝魄。
大官人攜了扈三孃的手,剛踏上那“不繫舟”巨舫光可鑑人的柚木甲板,便聽得艙內腳步雜遝,環佩叮咚。只見那揚州知州呂頤浩並通判董耘,竟親自聞訊迎了出來!
這二人皆穿著簇新的常服,他們身後跟著幾個青衣皁隸,垂手侍立。這番架勢,登時引得左近畫舫上憑欄倚窗的粉頭妓女們,一個個伸長了雪白的頸子,瞪大了描畫精細的眼兒,竊竊私語起來:“哎喲,我的娘!那不是呂大老爺和董二老爺嗎”“可不是!平日裏何等威儀,今日競親自迎到船頭”“嘖嘖,瞧那登船的爺,好大氣派!長得如此俊俏也非凡品……不知是哪路神仙駕臨”“定是汴梁城裏來的大貴人!瞧呂大老爺那臉上堆的笑,褶子都開了花……”
畫舫內外的鶯聲燕語、好奇目光,大官人只作不覺。呂、董二人已搶步上前,互相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