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這巡檢所說,把自己這羣人打死,然後隨便找個由頭說是暴斃,有誰會爲他們申冤這世道還真有包龍圖不成
驛站小吏在一旁看得冷汗涔涔,腿肚子直打顫,暗自慶幸剛纔沒攔提刑司的人。
玳安厭惡地皺了皺鼻子,站起身,對護院吩咐道:“把這幾個冒充官差、意圖劫掠官眷的賊人,給我鎖了!帶去提醒衙門,嚴加看管!等稟明大爹,再行發落!”
“是!”護院們將癱軟的三人拖了下去。
玳安這才轉向臉色蒼白、猶自驚魂未定的崔婉月,對這位以後不知道要去哪個院子的崔娘子,他可不敢亂得罪,拱手道:“崔娘子受驚了。宵小之輩,已料理乾淨。”
崔婉月看著玳安,又看看那被拖走的崔貴,福了一福,聲音微顫:“多謝……多謝玳安小哥援手。”大官人此時剛從泗州提刑衙門審完那幫水賊回來,正由兩個親隨提著燈籠引路,往自己上房走去。轉過迴廊,卻見玳安領著人,正把三個捆得糉子似的漢子往外頭拖。那三人滿臉血污,其中一個褲襠溼漉漉一片,騷氣撲鼻。
“嗯”大官人腳步一頓,濃眉微挑。
玳安眼尖,早瞥見燈籠光,一個箭步竄到跟前:“大爹!”
大官人看看地上蹭出的污痕,慢悠悠問:“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哪個不開眼的,敢在這兒攪擾”玳安忙不迭回稟:“回大爹的話!是宿州崔通判府上的幾個刁奴!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冒充官差,闖到驛站來要強擄崔娘子回去!小的恰好撞見,豈能容他們放肆按著《宋刑統捕亡律》裏“擅捕良人、劫持婦女』的條款,當場鎖拿了!正要等大爹示下,是熬審還是送提刑衙門!”
“嗬!”大官人輕笑一聲,帶著幾分揶揄,“平日裏讓你多讀幾卷書,你推三阻四,不是頭疼就是靛疼。如今出息了連《宋刑統》哪卷哪款都背得門兒清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玳安被大官人這一誇,骨頭都輕了二兩,嘿嘿傻笑著撓頭:“大爹取笑了!小的……小的這不是跟著來保叔去了趟東京太師府,開了眼界麼”
“來保叔教訓得是,說咱們是在老爺跟前聽吩咐的小人,老爺的官眼看越做越大,我們肚子裏倘若沒點墨水,出去淨給老爺丟人,看那翟官家如何氣魄,我等要好好學一學!這話說得對,小的回來就發狠,每日裏尋些書來看,不敢說精通,嘿嘿,小有進益,小有進益!總得給大爹長長臉不是”
他正自吹自擂,冷不防身後跟著的平安,撇了撇嘴,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大官人聽見:
“大爹,小的能證明!玳安哥近來確實“秉燭夜讀』,用功得很吶!”
玳安一聽平安開口,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回頭狠狠瞪了平安一眼。
平安卻裝作沒看見,扳著手指頭:“玳安哥買的那些“好書』,小的都見過!甚麼《趙飛燕外傳》,甚麼《愛愛詞》,還有那新淘換來的精繡本《武后野榻祕聞》……嘖嘖,那繡工,那圖樣,可真是……廢寢忘食啊!”他故意把“廢寢忘食”四個字咬得極重。
“你……你個小王八羔子!胡沁甚麼!”玳安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撲上去撕了平安的嘴。他偷眼覷著大官人的臉色,額角冷汗都下來了。
大官人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了,眼神在玳安和平安之間溜了個來回,剛要開口調侃幾句一
“大人!求大人做主啊!”一聲淒婉哀絕的哭喊驟然響起。只見崔婉月不知何時已奔至近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大官人面前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人!”她抬起一張我見猶憐的俏臉,手指顫抖地指向那三人:“定是這些人!定是他們害死了我家官人!求青天大老爺明鑑!將他們押送提刑衙門,嚴刑拷問!撬開他們的嘴!爲我那官人……申冤報仇啊!”
大官人臉上的戲謔之色瞬間斂去。他低頭看著腳下哀哀的美婦人,他略一沉吟,對玳安說道:“嗯。人是你拿的,口供也歸你撬。明日啓程前,我要知道點有用的東西,拿我火籤讓泗州提刑出幾個老手幫幫你,務必讓他們……把該吐的,都吐乾淨,最緊要的是”
大官人頓了頓看了眼玳安:“你要好好學,他們是怎麼撬開嘴巴的!”
“是!大爹!小的明白!”玳安如蒙大赦,趕緊應聲,狠狠剜了還在偷笑的平安一眼,轉身吆喝著護院去提人。
大官人推門進了上房,那驛站的官榻鋪著半舊的錦褥,他解了腰間玉帶往小几上一扔,官袍下襬隨意撩起,便大馬金刀地往榻沿一坐。兩隻皁靴蹬在腳踏上,膝蓋自然分開,顯出幾分跋扈的架勢。他拿眼睨著跟進來的崔婉月,也不言語,只朝自己身前努了努嘴,喉嚨裏滾出一個含糊的音:“你…過來。”
崔婉月心頭突突亂跳,燭光下那張梨花帶雨的臉更添幾分楚楚。她偷眼覷著大官人坐的姿勢,那敞著的袍襟下隱約可見玄色中衣,一股混雜著羞恥與決絕的熱氣湧上臉龐,她咬了咬下脣,竟不再猶豫,蓮步輕移,噗通一聲跪倒在腳踏前的青磚地上。
大官人本是隨意一坐,想著叫她近前問話,萬沒料到她競會錯了意,倒也沒阻止,反倒向後微仰,手肘撐在榻上,饒有興致地低頭看著。
燭影搖紅,映著崔婉月時隱時現的梨渦。那渦兒本是極甜美的,時而深深陷落,又在隙微微彈起,一顫一顫,別有一種美。大官人閉著眼,“你想過沒有……這事兒怎麼個了局”
崔婉月聞言微微勉力抬起臉,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裏滿是驚愕與不解,只茫然地看著他。那對梨渦因她抬頭而清晰地定格在頰邊,盛滿了無措。
大官人慢悠悠道:“你只想給你那短命的丈夫報仇雪恨好說!剛剛帶走的那三條狗,明日……爺就能讓他們人頭落地,給你個交代!”
他眉頭一皺,繼續說道,“可你……想要你親哥哥的命他好歹是一州通判,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就憑那幾個下賤奴才攀咬咬到骨頭碎也咬不死他!退一萬步……就算真讓你這當妹妹的把他咬死了,你……可就成了博陵崔氏百年簪纓門楣的罪人!父母不認,族譜除名,死後都入不得祖墳!這筆帳……你可算得清”
這番話如同冰水灌頂,崔婉月渾身劇震!!
那點被情慾和仇恨衝昏的頭腦瞬間清明瞭大半。復仇的快意、對兄長的刻骨怨恨、對家族森嚴禮法的恐懼……種種情緒在她眼中激烈碰撞,最終化爲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咳咳!咳……”崔婉月眼淚鼻涕瞬間湧出。
大官人看她咳得鬢髮散亂的可憐模樣,非但沒惱,反而覺得別有一番風味,笑道:“別急,想明白了”
崔婉月抬起淚眼,裏面是一片空茫的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