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耍刀弄棒的女羅剎,哪裏懂得高門大戶裏這些婦人的手段
想要她學會那等眉梢眼角藏情意,舌尖脣齒遞溫酒的功夫,怕不得在西門大宅這口胭脂缸、溫柔鄉里,浸淫上個一年半載纔開竅!
大官人吞下溫酒,舌頭嘖了嘖,裏頭少了風流婦人們的滋味果然差了不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放心嗬嗬,恰恰相反。李寶此人夠狠、夠準、夠絕,是個難得的人才。正因如此,才更要用足手中的牌。”他抿了一口酒,眼中精光閃爍:“既然我手握提點刑獄、提舉賊盜巡捕的大權,能調動地方巡檢司,爲何要只靠他李寶和咱們這點人冒險玩火火甕之計雖妙,卻也險。”
“不如讓巡檢司的水軍遠遠綴著,一則可以防萬一,若李寶失手或賊勢過強,他們便是兜底的網;二則,待火起賊亂,正好讓巡檢司的人馬衝上去收拾殘局,追剿漏網之魚!這功勞,分潤些給地方,也是人情,更能坐實我等剿賊之功。何必把腦袋全系在一條繩上”
扈三娘微微頷首,她雖不喜官場彎繞,卻也明白其中道理:“老爺深謀遠慮。”
大官人笑道:“你去隔壁休息吧,明日有苦戰,早些養精蓄銳!”
就在這時,貼身小廝平安急匆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大爹,外頭來了個風塵僕僕的信使,渾身是泥,說是從東京來,有加急密信,必須親手交給大爹您!”
大官人眉頭一皺。東京加急這個時辰他放下酒杯:“帶進來。”
片刻,一個精悍的漢子被平安引了進來,雖疲憊不堪,但眼神銳利,行動間帶著訓練有素的利落。他單膝跪地,從貼胸的油布包裏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雙手高舉過頭:“大人!此信本是快馬送往揚州府衙交予大人,行至半途驛館,聽聞大人已至宿州驛站,小人便星夜兼程改道送來!請大人親啓!”大官人接過信,入手沉甸甸,火漆完整,印鑑正是太師府大管家翟謙的私印。他揮手讓信使下去領賞休息,隨即用小刀仔細挑開火漆。
信紙展開,是翟管家熟悉的筆跡。前面幾句是慣例的問候與對揚州情況的交代:
“………揚州知州呂頤浩,雖亦是太師門下,然此人性情剛直,素有能吏之名。大人此行,彼當不會刻意刁難,然亦不必指望其傾力相助。揚州府衙及轉運司、鹽司諸衙,泰半皆屬太師一系或與太師有舊,大人只需按章辦事,料無大礙,故本不欲多擾大人清聽,不欲來信……”
看到這裏,大官人神色還算平靜,這與他預估的差不多。然而,信箋後半段的字跡似乎凝重急促了幾分:
“………然大人離京後,朝堂之上暗流洶湧,驟生大變!雖太師隻手遮天,暫時將風波強壓下去,水面不顯波瀾,然水下漩渦之兇險,實非等閒!太師雖未親自囑咐,但言語間大人身處江南,看似遠離風暴中心,亦需萬分警醒,謹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此間詳情,非筆墨可盡述,容後再稟。唯有一事,大人需即刻留意一一在揚州,務必小心提防那朱助!”
翟管家的筆跡在這裏幾乎力透紙背:
“朱助此人,雖確係太師一手擢拔於微末,方有今日之“東南小朝廷』。然其仗著經辦花石綱,深得官家歡心,聖眷日隆,近年來已漸露驕橫跋扈之態!太師觀其行止,隱隱有不甘久居人下之心!其爪牙遍佈東南,黨羽盤根錯節,在揚州根基尤深。大人此行,彼雖礙於太師顏面,明面上或不敢如何,然暗地裏……不可不防!切記,切記!”
信末是翟謙殷切的叮囑和太師府的印鑑。
廳堂內一片寂靜,大官人緩緩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爲灰燼,眼神幽深如寒潭。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揚州之行他倒不甚憂心。
真正讓他心頭沉甸甸壓了塊巨石的,是信中字裏行間透出的,關乎朝堂之上那位蔡太師的訊息!翟管家何等人物他如此鄭重其事,洋洋灑灑寫下這般篇幅,豈會只是絮叨些揚州風物、提醒自己行程安穩這分明是在打啞謎,在極其隱晦地傳遞一個驚天消息:蔡太師這棵參天巨木,正有無數藤蔓暗地裏絞殺信中前半段,看似安撫,說揚州乃蔡太師根基之地,此行必然安穩無憂。可話鋒一轉,筆觸便探入那波譎雲詭的朝堂風雲,字字句句都裹著砭骨的寒意,極其隱晦卻又無比清晰地指向一一此番暗流,矛頭所向,目標正是蔡太師本人!
念及此處,大官人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又長嘆一聲。
他雖非蔡太師門生假子,貼不上那“門人”的標籤,然則放眼朝堂,他又能依附於誰
童貫那宦官勢力,自不必說;士林清流,道貌岸然,更視自己爲離經叛道、鑽營銅臭的異類!算來算去,他的根基終究是牢牢系在蔡太師那艘鉅艦之上。蔡太師若傾,他便是那失了依靠的藤蘿,頃刻間便要粉身碎骨!
信箋後半段,那看似不經意的幾筆點染一一提及那朱勵!翟管家的筆意,分明是在暗示:這朱助,恐怕也已投身於那倒蔡的暗流之中,成了搖旗吶喊的先鋒之一!
不多時,那宿州知州並巡檢司的幾位老爺,得了風聲,如蟻附羶般紛紛湧至大官人府邸。
聽聞大官人言語間隱隱透出的威壓與不滿,一個個唬得面如土色,脊樑骨裏透出寒氣來,哪敢有半分怠慢只把頭點得如搗蒜一般,賭咒發誓,定當“即刻連夜去辦,不敢有誤”,這才戰戰兢兢,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待那幫官靴橐橐聲遠去,玳安方躡手躡腳掀簾進來,低眉順眼道:“爹,崔家娘子在外頭廊下候著爹哩,雨大風急,渾身都溼透了,凍得玉齒相擊,可憐見兒的。”
大官人正自呷了口暖酒,聞言一愣,眉梢微挑:“哦崔婉月這等大雨天,她在外頭作甚請進來!”
玳安出去後,不久門簾一挑,一股裹挾著寒雨溼氣的風先鑽了進來。
崔婉月蓮步微移,身形略顯踉蹌地走進。雖是形容狼狽,渾身水淋淋的,那件素白綾襖兒早已溼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內裏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線,卻自有一段掩不住的書卷清氣與大家風範。雨水順著她鴉青的雲鬢不住往下淌,一張粉面凍得如同上好的宣紙,脣色失了些許朱潤,偏生頰上那兩點天生的梨渦兒,因著寒顫,倒似盛滿了冰魄,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淒楚。
大官人訝道:“外頭雨勢如潑,你怎地不尋個嚴實穩妥的屋檐站定淋成這般模樣,豈不傷了身子”崔婉月強忍著哆嗦,聲音帶著冰水浸泡過的微顫,吐字卻仍清晰:“回……回大人,奴家……奴家確是站在廊檐下了……可……可那風忒也刁鑽,打著旋兒,裹挾著雨箭……橫著掃掠進來……委實……委實避無可避……”她說著,身子又是一陣難以抑制的輕顫,胸前那兩團被溼透薄襖緊裹的豐盈,在冰冷溼衣的勾勒下若隱若現。
大官人看得眉頭微蹙,指著暖閣中央燒得正旺的獸炭銅盆道:“罷了,快近前來!溼衣侵骨,最是傷身。速速將外襖脫下,置於熏籠上烘乾!”
崔婉月凍得實在受不住,只得依言,怯生生挪到炭盆邊。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撲面,她凍僵的肢體略略舒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她略一躊躇,終究背轉身去,纖纖素手略顯僵硬地解開了素襖的幾枚盤扣。溼透的綾襖粘膩地剝離肌膚,發出細微的聲響。她小心翼翼地將襖子脫下,搭在熏籠架上,內裏僅著一件同樣被雨水泅溼了大半的月白色羅地暗花小衣,並一條同色的素綾長褲。
那崔婉月強忍著蝕骨的羞臊與寒意,斂衽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冰涼的地磚上。這一跪,儀態雖不失大家閨秀的端莊,但那緊裹的素綾長褲更清晰地繃出大腿渾圓的線條和臀部的飽滿豐隆。
她仰起那張猶帶雨痕、梨渦深陷的俏臉,淚珠兒混著未乾的雨水滾落,在梨渦裏打著旋,恍若那晚白色泉眼一般,聲音清越執著:“大人明鑑!先夫…他…他絕非自戕輕生之輩!其中必有冤情,定是遭了奸人毒手,是……是謀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