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畫了個大圈,“主河道水面開闊,水流平緩,利於咱們的大船航行,也利於水賊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看似是他們下手的好地方。”
又畫出幾條蜿蜒的細線:“淮河本身無大片的蘆葦盪不假,但您細看!這河段兩岸,河汊,尤其是南岸,連著女山湖、七里湖等一連串的淺水湖盪!北岸也有數條通往荒僻之地的小支流!這些地方,水道狹窄曲折,裏頭的蘆葦高過人頭,正是水賊藏身、聚散、遁逃的絕佳巢穴!他們必是藏在這裏,等著咱們經過!”
李寶抬起頭,看向大官人,臉上帶著指點戰局的興奮:“他們打的主意,定是待咱們船隊進入這段看似平靜的寬闊水域,便從兩岸蘆葦盪中蜂擁而出,依仗小船靈活,試圖攀爬奪船!一旦發現咱們早有防備,成了“硬骨頭』,便會立刻發信號,四散鑽回這些迷宮般的河汊湖盪逃命!這便是他們的“退路』!”“更何況這裏聚散便宜,巢湖之賊可沿池河等水道北上來此;長江北岸及滁河之寇可經清流河等水道西進;汴泗舊道、汝潁之匪順流東下即可達!各路人馬皆能在數日內,沿熟悉水道悄然抵近,藏入預設的河汊據點。動手之後,又可立刻化整爲零,按原路或鑽入更深的河網,瞬間消散!聚,聚得隱蔽;散,散得利落!”
他手指狠狠戳在那幾條代表河汊湖盪的灰線上,聲音帶著殺氣:“大人要撒網捕魚,這“誘餌』,就得安在這些洞口!讓他們進得來,出不去!”
大官人俯視著地上簡陋卻思路清晰的“沙盤”,目光在李寶圈定的那片區域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到李寶臉上:“繼續說!”
“是!”李寶抱拳:“大人請看,這艘神宗萬石船,雖以運載見長,然船體龐大堅固,喫水極深,尋常水賊小船撞之即碎。此乃我軍中軍帥船,亦是此戰勝負之關鍵!船上務必燈火盡明,旗號鮮明,務必使賊寇視此船爲最大威脅,吸引其主力圍攻堵截。”
“大人!若要一網打盡,小人有一計,需借大人十艘大型綱船一用!”
他語速極快,手指在“沙盤”上急速比劃:
“請大人將十艘大船分爲兩隊!前隊五艘,外觀不變,仍作運糧綱船模樣!但艙內糧食……統統換成引火之物!乾柴、硫磺、硝石、浸透火油的破布爛絮,多多益善!覆以溼泥麻布遮掩氣味。船上僅留精通水性的水手數人,艙底再壓上重石,讓喫水線比滿載真糧時更深三寸!”
“這些水賊都是積年老賊,眼毒得很!見船喫水深,必認定是滿載重貨的肥羊!”
“後隊五艘,艙內滿載精銳官兵,著鮮明號衣,於船舷多立草人,虛張聲勢,鑼鼓喧天,佯裝主運兵之狀,但此五艘,須“稍稍落後,且隊形略顯鬆散,佯作掉隊』!與前面“糧船』拉開約一箭半之地,既讓水賊能清晰分辨是兩隊,又讓後隊能及時支援!”
“水賊見船隊分成明顯兩截,前肥後強,其天性貪鄙,必分兵行事!少數賊船會去纏住後隊五艘掉隊兵船,虛張聲勢,拖延糾纏,不使其救援前隊。”
“其主力,十之八九的賊船賊眾,必如嗅到血腥的蚊蠅,傾巢而出,蜂擁撲向中間那五艘“喫水深』的“糧船』!小舟蟻附,鉤索齊上,爭相登船搶糧!此乃人性,亦是賊性!”
“待得絕大多數賊船已緊貼我前隊五船,賊人爭先恐後攀爬登船,船頭船尾、船舷兩側擠滿賊眾賊船,混亂不堪之際……便是收網之時!”
“埋伏於前隊五艘“糧船』底艙水性好的水手,立刻點燃引火之物,再入水而回,這五艘船瞬間爆燃之下,火油硫磺四濺,乾柴硝石沖天!”
“更兼此節風大,火勢兇猛,緊貼大船的賊人小舟,皆以竹木所制,塗抹桐油松脂,遇火即燃!船與船擠在一起,逃無可逃!!”
“五艘火船齊發,必能焚燬大量敵舟,阻斷其歸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顧,陷入火海與混亂!就在火起、賊羣大亂、魂飛魄散之際!”
“後隊那五艘兵船,立刻扯下偽裝,鼓帆搖櫓,全速衝上!船上弓弩齊發,射殺落水及外圍驚魂未定的賊人!萬石大船憑藉船堅體巨,直接撞碾殘存的賊船!再以弓弩攢射被困於火海與狹窄水域之殘敵!”“同時,萬石大船並後五艘大船,皆放下早已備好的小船、走舸!滿載精銳甲士,手持短兵、鉤拒、藤牌,如虎入羊羣,直撲那些賊酋旗艦,分割包圍,清剿落水及負隅頑抗之賊寇,跳幫奪船,擒賊先擒王!賊首一失,餘眾皆爲待宰豬羊!”
李寶直起身,臉上帶著狂熱與狠絕:“此計,以萬石船爲餌吸引火力,以五船“糧』爲餌,五船兵爲鎖!火攻製造混亂與絕境,再用大船撞,小舟剿!管他甚麼蚊納水耗子,聚起來燒,散開來殺!定叫這淮水之上,再無這些醃膀潑才的立足之地!請大人決斷!”
一片死寂。
李寶心中有些不安抬頭望去。
忽然,大官人猛地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
“李寶聽令!”
這一聲喝,威嚴赫赫!
李寶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所懾,骨子裏的巡檢和都頭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他“啪”地一聲,站得筆直如標槍,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發出一聲悶響,聲若洪鐘:
“卑職在!”
大官人一字一句喝道:
“押運都頭王貴!在此次水賊伏擊中,奮勇當先,不幸身中賊人暗箭,落水殉職!本官親眼所見,痛失幹才!本官以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並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之職,臨危受命,即刻接管此綱運船隊及所有押運官兵!賊勢猖獗,主將新喪,豈容軍心渙散!著令”
他目光鎖定李寶,“一原本提刑司緝捕吏李寶,特擢代行都頭權職,暫代統轄船隊所有押運官兵及水手,協同本官,剿滅水寇!一應調度,便宜行事!待事了回衙,本官自當具文上報,論功行賞!”“緝捕吏”!雖只是個吏職,並非朝廷命官,但這是提刑司的吏!是正兒八經的官府身份!更重要的是,“王都頭殉職”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王都頭”,只有提刑司李寶!
李寶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一聲直衝頭頂,西門大人這是……這是用一條“殉職”的都頭命,加上一個提刑司吏員的身份,徹底把他“潑李三”的過往洗得乾乾淨淨!
從此,他就是李寶,是提刑司的緝捕吏!這簡直是……潑天的富貴砸在了頭上!
他渾身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猛地單膝跪地,這一次跪得心甘情願,五體投地,聲音帶著哽咽和前所未有的忠誠,幾乎是吼了出來:
“卑職李寶!謹遵提刑大人鈞命!定當肝腦塗地,剿滅水寇,保綱運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