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這才又看向崔婉月,聲音放得低沉了些,帶著幾分“體恤”:“崔夫人,節哀。夜寒風冷,莫再傷了身子。且先回房安歇,一有消息,本官即刻命人通傳。”說罷,對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觀察的扈三娘使了個眼色。
扈三娘會意,立刻上前一步,,穩穩托住崔婉月冰冷顫抖的胳膊,將她從地上半扶半架起來。“夫人,聽大人的話,先回艙吧。這裏太冷了。”
崔婉月早已魂魄離體般渾渾噩噩,任由扈三娘攙扶著,踉踉蹌蹌,如同木偶般被扶進了扈三孃的艙房。就在這悲慼混亂的場面中,人羣深處,幾雙精光內斂的眼睛正冷靜地觀察著一切。
武松抱著臂膀,身影隱在船舷陰影裏,目光銳利。玳安、平安兩個機靈的小廝,早已混入船工堆裏,幫著扶起被撞倒的燈籠,口中說著“小心火燭”,耳朵卻豎得老高,與幾個老船工低聲攀談。那些隨行而來的綠林護衛,更是三三兩兩散開,或幫忙維持秩序,或與驚恐的乘客閒話安慰,不動聲色間,已將船上各色人等的反應、議論盡收眼底。
大官人見扈三娘將崔婉月帶走,面色一肅,官威凜凜,沉聲道:“都散了吧!莫要在此驚擾,妨礙搜救‖”
等到眾人散去,大官人交代了一聲,繼續帶著王都頭往下查詢。
等到大官人敲開那白衣女子的門。
那女人依舊帶著花鬟冠,冠上垂著面紗遮掩容顏,還帶了個紗質的面罩,一襲素白羅襖。
櫻脣輕啓,聲音響起,卻與那清冷身形形成奇異的反差一一那嗓音並非少女的清脆,也非少婦的嬌柔,而是帶著一種獨特的、略顯低沉的磁性。
大官人一愣,竟還是一個御姐音。
聽著這陌生的聲音,這一刻即便大官人開始覺得身影和麪目熟悉,如今竟也有些不確定,懷疑起自己來“小女子姓趙,單名一個婊字。家父乃…汝南郡王之後,如今不過是寄情山水,漂泊無定之人罷了。”她報出“汝南郡王之後”時,語氣平淡無波,既無炫耀,也無卑微,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汝南郡王之後”大官人心頭疑雲頓生。趙宋宗室枝繁葉茂,經常哪個角落就是個皇親國戚,這郡王之後並非沒有可能,她手持的船引確實是京城一郡王的船引。
大官人面上不露分毫,依舊笑容可掬,拱手道:“失敬失敬!原來是宗室貴女,趙娘子當面。本官有禮了。”不動聲色地在她周身逡巡,試圖找出些線索來。
又經過幾番試探,這女人滴水不漏毫無破綻,大官人只得拱手告辭。
而後帶著王都頭在甲板上威嚴地巡視一圈,安撫人心、重申命令,將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後,方纔回到自家那間寬敞奢華的主艙。
幾乎同時,隔壁艙房外,賈璉輕叩門扉。紫鵑開了門,賈璉閃身而入,臉上帶著幾分刻意掩飾的關切與試探。他見林黛玉擁著錦被坐在燈下,臉色雖有些蒼白,但神情尚算平靜,暗自鬆了口氣。“林妹妹,”賈璉聲音放得輕柔,“適才甲板上那般喧鬧,聽說那巡河提刑官西門天章親自來查勘,還…還死了人可曾驚擾到你沒嚇著吧”他目光仔細掃過黛玉的臉龐。
黛玉想起大官人的叮囑,纖長的睫毛微垂,掩去眼底一絲複雜,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弱:“多謝璉二哥哥掛心。我…我一直在艙內,未曾出去,只聽外面嘈雜,不知詳情。紫鵑雪雁也守著,無妨的。”賈璉見她無恙,心思便轉到另一樁要緊事上。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對了妹妹,上次就想問你。你父親在揚州爲官多年,林家在這揚州的宗親故舊……可還有根基深厚的”
黛玉聞言,眸中閃過黯然,輕聲道:“璉二哥哥有所不知。我林家……雖系鐘鼎之家,書香之族,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父親這一支,本是姑蘇林氏。宗族的根基與祠堂,皆在蘇州祖籍。父親奉旨巡鹽揚州,是隻身赴任,並未攜闔族遷來。揚州城內……親近的宗親,實是寥寥。”她頓了頓,補充道:“父親常說,宦海浮沉,根基在祖。揚州……不過是任所罷了。”
賈璉聽罷,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揚州林家無強宗!!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這意味著林如海身後那筆龐大的家財……操作起來,阻力會小得多!他面上卻做出惋惜之色:“原來如此…唉,林姑父清正,不喜攀附。妹妹好生歇息,莫要思慮過甚。紫鵑,雪雁,好生伺候姑娘。”叮囑幾句,便心滿意足地退了出去。
這神宗萬石官船順流而下,又行了一日,便到了京東西路轄下的宿州碼頭。早有得了消息的宿州知州、通判並一干佐貳官吏,頂戴整齊,恭候在碼頭。
“下官等恭迎西門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宿州知州領頭,眾官齊刷刷躬身行禮。
大官人擺了擺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諸位同僚免禮。本官……偶感風寒,身體欠佳,恐難赴宴酬酢,失禮之處,還望海涵。且尋個清靜處暫歇便好。”
眾官見他不似作偽,不敢強求,連忙道:“大人保重貴體要緊!驛站早已備好上房,請大人移步靜養!”於是一行人前呼後擁,將大官人送至城內官驛。
驛站上房倒也潔淨雅緻。待地方官員寒暄慰問、留下些“土儀”告退後,平安迫不及待地打開他們留下的禮盒。
裏面既無黃白之物,也無珍玩玉器,只有兩幅裝裱還算精緻的字畫!
“呸!”平安頓時拉下臉來,啐了一口,“好一羣沒眼力見的摳門窮酸!咱大爹是甚麼身份先頭那宋州崔通判又送女人又送玉麒麟,到了他這破地方,就拿出這兩張破紙來糊弄打發叫花子呢!”大官人斜倚在鋪著錦褥的榻上,呷了一口熱茶,聞言卻不怒反笑,悠悠道:“你這猴兒,此乃京東西路,非我京東東路提刑所轄之地。這些地方官的刑狀考評不是由我簽字畫押,能備下這字畫,已是盡了禮數,算他們懂些風雅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時的武松、玳安以及幾個心腹護衛:“你們一路打探的消息呢…可有新鮮說法了”
武松將打探到的關於王都頭近況一一稟明:“大人,我等分頭細查。無論是掌舵的張綱首,還是船底那些粗使水手,乃至隨船押運的那一小隊軍士,口徑竟出奇地一致一一都說這位王都頭,一年前並非如今這般懈怠模樣!”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據聞一年前,上頭剋扣軍餉,數月未發。王都頭性烈,仗著幾分血勇,曾去上官處據理力爭,結果……被上峯尋了個由頭,當眾重責了三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昏迷不醒,送回家將養了數月。自那以後,便似換了個人,心灰意冷,對船上諸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軍紀鬆弛,手下人也多有怨言。眾人皆道,他是被那頓軍棍打寒了心,對這世道……徹底失望了。”大官人斜倚在錦榻上,聽完武松的稟報,緩緩搖頭:
“寒心失望這解釋說不通。”
武松聞言,虎目一凝,抱拳沉聲道:“大人明鑑!那俺們再等……”
“不必了!”大官人笑道:
“事關我等生死,有一個疑點便已是滔天巨浪!何須再等”
他目光如直刺玳安:“玳安!”
“小的在!”玳安一個激靈,立刻躬身。
“取本官提刑使印信並火漆密令!”大官人聲音斬釘截鐵,“即刻持令,前往宿州西路提刑按察使司衙門!言明本官奉旨各路巡賊,發現重大案情線索,涉案軍官王都頭有通同嫌疑,特借西路提刑衙門場地一用!速將此人祕密緝拿歸案!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