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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第358章 大官人爲難,黛玉叫爹爹。 (1/4)

大官人一身官袍玉帶,由扈三娘伴著,踱步而來。正憑欄遠眺的崔婉月聞得腳步聲,心頭猛地一跳,她強自壓下紊亂的呼吸,指尖用力掐住掌心,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大官人萬福。”崔婉月微微屈膝,行了個再標準不過的官眷禮數。她蝽首低垂,目光只敢落在大官人靴尖上,竭力維持著崔夫人該有的端莊。只是頰邊那對因緊張而若隱若現淺淺凹陷的梨渦,卻泄露了心底恐慌。

大官人目光如鉤,早將她這副強作鎮定的媚態盡收眼底。他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虛抬了抬手:“崔夫人不必多禮。”他刻意頓了頓,看著她脖子上的淤痕:“昨夜…夫人歇息得可好”“勞大官人動問,”崔婉月的聲音帶著輕顫,“尚…尚可,有些戀舊,睡不安穩。

大官人見她連耳根都泛起薄紅,故意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巧了,昨夜在下也做了個夢,甚是奇異,縈繞心頭,想請夫人幫我參詳參詳。”

崔婉月心頭警鈴大作,那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後,昨夜被他啃咬舔舐的酥麻感瞬間復活,讓她腿根發軟。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臻首垂得更低,逃離似的退後一步,聲音輕顫:“大官人…說笑了…妾身愚鈍,於…於解夢一道,實…實無慧根,哪裏能參詳這等玄妙之事…”

“誒一”大官人拖長了調子,“夫人過謙了!誰人不知夫人乃“博陵崔氏』之後,簪纓世族,詩禮傳家!府上令祖,皆乃臺閣重臣,宰執天下之輩!耳濡目染之下,夫人之才情慧識,豈是尋常閨閣可比”說著不等她拒絕說道:“我夢見啊…月光之下,一片皚皚雪色平坦大地,新雪初霽,瑩潔無瑕,真真是上好的羊脂暖玉一般…就在這瓊瑤世界之中,竟…竟生著四口玲瓏剔透的泉眼,圓潤相若位置各異,深淺不同,更奇的是,泉中汩汩湧出的,非是尋常清冽,竟是乳白瑩潤的瓊漿,熱氣氤氳,暗香浮動,已然溢出了那圓潤的孔竅邊緣,四汪盈滿,形態、大小、那溢滿欲流的姿態,竟如一個模子倒出,分毫不差,真真是四泉映月,風光無限!”

“泉…泉眼四泉映月”崔婉月聽得那四字,腦中急轉,將自幼熟讀的《周公解夢》、《開元佔經》乃至諸多稗官野史、志怪雜談都翻了個遍,卻如何也尋不出這等解法!貝齒將下脣咬得發白,才勉強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聲音:“大…大人此夢…玄…玄奧非常…妾身…妾身愚鈍…實…實難參透…”大官人笑道:“無妨,無妨。夫人一時參詳不透也是有的。這夢嘛…既入了在下心坎,想必自有其深意。夫人且…細細回味,待得閒暇,我再來與夫人討教。”

說罷轉身,對著身側一直冷眼旁觀的扈三娘略一頷首朝著船艙走去。

大官人剛離開,鄧之綱從後頭竄了出來陪笑說道:“娘子,他....他說了甚麼”崔氏見他這副畏畏縮縮、驚弓之鳥般的模樣,再想到自己這猶自帶著幾分痠麻的身子,一股鬱氣直衝胸臆,噁心感翻湧上來。

她柳眉倒豎,粉面含煞,一股氣悶頂在喉頭,恨聲道:“他說了!要替你申這冤屈!!”聲音裏帶著怨懟不耐。

鄧之綱枯黃的臉上陡然綻出狂喜,渾濁的眼睛亮得嚇人,枯手抓住船舷:“當真!”

崔氏見他這般沒出息,只覺一股濁氣堵在心口,連話也懶得再說,狠狠剜了他一眼,扭過纖腰,蓮步急移,逕自回到艙內,再不理他。

恰在此時,西門大官人已踱步至第一層船艙入口。

未及入內,卻見那王都頭慌慌張張,如同火燒了靛一般,從昏暗的艙道里跟蹌奔出。

只見他額上油汗涔涔,身上那件青絹罩甲歪斜不整,領口的紐褸竟都錯扣了一顆。他衝到大官人跟前抱拳,聲音帶著喘:“大…大人!您…您喚卑職”

大官人面色一肅,雙袖往身後一剪,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便沉沉壓下:“嗯。頭前帶路。本官奉旨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差遣,此船行於運河之上,各艙人等,皆需查驗明白,以防奸宄混跡,禍亂綱常!”“是!是!卑職明白!謹遵大人鈞命!”王都頭腰連忙側身引路,“回稟大人,此船頂層艙房最爲軒敞,共十二間大艙,住的皆是身份貴重、持有上等船引的官眷客商。卑職這就領大人逐一查看!”兩人一前一後步入船艙廊道。王都頭在前,低聲介紹:“大人,這第一間,乃是新任蘇州府通判李大人及其家眷,赴任途中。”他上前叩門,恭敬道:“李大人安好!提刑西門大人奉旨巡船查勘,請行個方便!”

門開,一位中年官員面帶謹慎,見到大官人一身官袍,又見王都頭陪著,慌忙行禮。大官人略略頷首,目光如電般掃過艙內陳設及隨行人員,驗看了蓋有吏部大印的關防文書,確認無誤,便不再多言,示意王都頭繼續。

行至第二間艙房門前,王都頭聲音壓低了些:“大人,這相鄰兩間…皆持的是敕造榮國府的船引。”他上前叩門,語氣比方纔更添幾分小心:“敢問艙內貴主安好提刑西門大人奉旨巡船,需查驗船引,煩請貴主行個方便。”

門內靜默片刻,傳出一個輕柔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女聲:“…此處皆是女眷,恐有不便,煩請官爺稍待片刻。”聲音雖輕,卻如珠玉落盤,清冷悅耳。

大官人眉頭微挑,靜立等候。不多時,艙門“吱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素淨青緞比甲、眉眼伶俐的大丫鬟探出身來,正是紫鵑。

她手中捧著一份錦面船引,正要遞出,抬眼瞧見門外負手而立的大官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又驚又喜的笑容:“哎呀!是…是西門天章大人!真是西門天章大人!”她驚喜地回頭朝艙內喊道:“姑娘!姑娘!是西門天章大人來了!”

艙內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輕微的咳嗽,緊接著是林黛玉那如同風中幽蘭、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聲音:“…紫鵑,你說誰…是…是西門天章大人嗎”

大官人朗聲應道:“林姑娘,正是我!”

話音未落,艙門已被紫鵑徹底拉開。只見林黛玉俏生生立在艙房中央,一身月白素緞襖裙,越發襯得她身形伶仃,弱不勝衣。

本就年齡不大,顯然已將自己關在艙中多日,不見天光,那張原本就欺霜賽雪的小臉,此刻更是蒼白得毫無血色,如同最上等的薄胎骨瓷,瑩潤剔透,卻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唯有一雙籠著輕煙愁霧的眸子,因這突如其來的熟人而燃起一點微弱的光亮,如同寒夜裏的星子。連日悲慟、水米難進,使她雙頰微微凹陷,下巴尖削,小小年紀,那病弱西子般的風流體態中,更添了幾分令人心碎的淒清絕艷。

“西門大人…真的是您!快請進!”林黛玉看清來人,積壓多日的悲苦、孤寂、驚惶如同決堤之水,瞬間衝垮了強撐的堤防。

等到大官人走進去,王都頭知趣的留在外頭,扈三娘卻一步不離的跟著走了進去。

等到房門重新關了,黛玉徹底沒了顧及,未語淚先流,兩行清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順著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滾滾落下,聲音哽咽破碎:“我…我父親…他…他…”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他…他去了!”

大官人見狀,嘆息一聲,聲音低沉:“林姑娘節哀…此事…本官已知曉。”

林黛玉聞言,猛地抬起淚眼,那眸中的哀傷瞬間被一種尖銳的痛苦和驚疑取代。

她向前踉蹌一步,纖瘦的手指緊緊抓住身旁的几案邊緣,聲音悽厲而顫抖:“大人!您知道…您…您可知道,我父親他…他並非尋常病故!他…他極可能是被人…被人毒殺的啊!”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嘶喊出來,耗盡了她全部的氣力,身子搖搖欲墜。

大官人目光一凝,微微頷首:“不錯!本官此行之重,正是奉了聖諭,專爲徹查鹽運使林如海林大人…被毒殺一案!”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林黛玉渾身劇震,連日來積壓的恐懼、猜疑、悲憤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和唯一的指望。

她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竟是直直對著大官人跪了下去!那單薄的身子伏在冰冷的艙板上,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聲音哀絕泣血:“大人!求大人爲我父親申冤!求大人抓住那害死我父親的兇手!!”淚水瞬間浸溼了她素白的裙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