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指向虛無的遠方,語氣充滿了鄙夷和自憐,“你二哥更是個看馬廄的“司圉』!其他族人哼,不是守著幾畝薄田度日,就是做些不入流的營生!整個博陵崔氏,早已是昨日黃花,空頂著個虛名罷了!”他猛地俯身,雙手撐在妹妹面前的桌沿,臉湊得很近,眼中閃爍著希冀:“可現在,機會來了!王葫王大人!官家面前第一等的紅人!將來入閣拜相,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他看中了你!這是天大的造化!你懂不懂只要你點頭,好好伺候好王蹦!!到時候,我們崔家”
“夠了!”崔婉月猛地抬起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滾落:“大哥!你口口聲聲博陵崔氏,口口聲聲家族復起!可你心裏想的,不過是用你親妹妹的身子,去換你的前程富貴!你把我當甚麼一件可以隨意買賣的貨物嗎”
她霍然站起,指著崔文奎,指尖因憤怒而劇烈顫抖:“當年!當年就是你們!爲了攀附鄧家那點舊日餘蔭,硬生生把我塞給鄧之綱做填房!那時你怎麼不說博陵崔氏的榮光怎麼不說我的終身幸福如今鄧家敗落了,你們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剝光了,塞給另一個更顯赫的權貴!王蹦他再權勢熏天,與我何干大哥,你這是在賣妹妹!賣了一次不夠,還要再賣第二次!你…你比那勾欄瓦肆裏的鴇母還要不堪!”崔文奎被妹妹這劈頭蓋臉的痛斥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尤其那句“比鴇母不堪”,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臉上陣青陣白,強自辯解道:“你…你胡說些甚麼!當年…當年不是沒有更好的門路嘛!鄧家那時…好歹也是官宦之家!再說那王大人…”
他語氣軟了下來,帶著誘哄,“王大人是出了名的俊朗風流,多少名門閨秀想攀都攀不上!難得他看中了你,這是你的福氣!跟著他,錦衣玉食,僕從如雲,不比跟著那鄧老狗在泥裏打滾強萬倍你就忍心看著我們崔家就此沉淪看著你兩個哥哥永無出頭之日”
“我的福氣”崔婉月悽然一笑,淚水蜿蜒而下,“我的福氣,就是守著“忠貞』二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再落魄,也是我崔婉月三媒六聘、明堂正娶的夫君!我若此時背棄於他,趨炎附勢,改嫁權門,那纔是將博陵崔氏幾百年“詩禮傳家』的門風徹底踩進泥裏!那纔是讓祖宗蒙羞,讓崔氏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寧!大哥,你爲了前程,連崔家的臉面、連你親妹子的名節都不要了嗎”
崔文奎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被妹妹的剛烈堵得啞口無言,羞怒交加。
僵持片刻,崔文奎眼中陰鷙的光芒一閃,忽然換了一副面孔。他長長嘆了口氣,臉上擠出幾分疲憊與懊悔,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唉…婉月,是大哥…是大哥太急了。大哥…也是被這官場逼的,被這家族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一時糊塗,說了混帳話。”他走近兩步,抬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卻被崔婉月警惕地避開。
崔文奎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隨即收回,臉上堆起一個看似真誠的苦笑:“罷了罷了…大哥錯了。你不願意,大哥…也不逼你了。鄧之綱…就鄧之綱吧。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落寞,“後日便是大哥的生辰。你這一去南下,山高水長,不知何日才能再見…怕是連大哥這杯壽酒,也喝不上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早已備好的酒壺和兩隻小巧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燈下盪漾著溫潤的光澤,散發出清冽的酒香。
崔文奎端起一杯,遞向崔婉月,眼神帶著懇求:“今日一別,再見無期。婉月,陪大哥喝幾杯薄酒,就當…就當提前給大哥賀個壽,也算全了我們兄妹一場的情分,可好就幾杯,絕不多勸。”崔婉月看著那杯酒,又看看大哥臉上那哀傷與懇切,心中戒備稍松,但依舊蹙眉:“大哥…你知道的,我素來不善飲,沾酒便醉,像換了個人似的。”
“無妨!無妨!”崔文奎連忙道,笑容更加和藹,“這是江南新貢的“梨花白』,清甜綿軟,最是不上頭。就這一小杯,意思到了就行!”他語氣帶著一絲哽咽。
崔婉月想到此去江南兇吉難料,想到兄妹情分終究難捨,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杯溫熱的酒。“來,婉月,大哥敬你!願…願你此去南下,一路平安!”他仰頭,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亮出杯底崔婉月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又抬眼看了看大哥殷切的目光。她心緒紛亂,既有對兄長的最後一絲親情牽絆,也有對即將遠行的迷茫。最終,她閉上眼,帶著苦澀,將那杯“梨花白”,緩緩湊近脣邊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