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立於燈火通明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崔通判顯然也意識到此刻不是敘話之時,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迅速換回官場面孔。他轉向西門慶,笑容更深:“大人恕罪!家門不幸,舍妹…舍妹隨夫婿押運糧船至此,不想競在此處重逢,一時失態,驚擾大官人了!這…這…”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圓場。
大官人笑道:“哦原來是崔通判的令妹倒真是…巧得很哪。骨肉重逢,人之常情。”
崔文奎面上感激涕零:“是!是!多謝大官人寬宏體恤!下官這就安排!大官人,您請!府衙已備好軟轎!”他一邊殷勤引路,一邊飛快地給身後心腹遞了個眼色,自有伶俐的衙役上前,半扶半架地將兀自垂淚的崔氏和鄧之綱引向側路。
宋州驛館的“漕河廳”內,燈火煌煌,薰香濃得化不開。巨大的圓桌上,堆山填海般陳著淮白魚膾、糟鵝掌、羊羔籤、等時鮮,銀壺裏溫著上好的玉髓酒。大官人端坐上首,臉上掛著淡笑,接受著宋州一眾官員輪番的諂媚敬酒。
“大官人一路辛苦!下官敬您一杯,祝大官人官運亨通,福澤綿長!”轉運司的劉判官笑得見牙不見眼,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大官人提點刑獄,明察秋毫,真乃我京東東路百姓之福啊!”州衙的錢孔目緊隨其後,馬屁拍得滴水不漏。“卑職再敬大官人一杯!這玉髓酒乃宋州特產,清冽回甘,最是解乏……”
觥籌交錯,阿諛如潮。
一牆之隔的聽濤閣,氣氛卻如冰窖。
窗欞緊閉,隔絕了外間的熱鬧,只餘一盞孤燈,映著一張鐵青的臉。
崔文奎背著手,在狹小的空間裏煩躁踱步,官袍下襬帶起一股冷風。
鄧之綱坐在一張硬木椅上,背脊佝僂,灰敗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
“鄧之綱!”崔文奎猛地停步,“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你摸摸自己那身老骨頭,還有幾斤幾兩王葫大人這次開恩,只貶你一個芝麻綠豆官,已是天大的情面!下次下次再犯,等著你的就是檻車囚服,押赴汴京!到時候,是充軍沙門島,還是菜市口一刀嗯”
他逼近一步,居高臨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我妹子,如花似玉的年紀,跟著你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擔驚受怕,喫糠咽菜,圖的甚麼啊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給過她甚麼除了讓她跟著你丟人現眼,擔著一個“罪官家眷』的污名,你還能給她甚麼大家都是男人,你那點心思我懂!人老了,不中用了,靠著如此美貌的妻子在外面擺擺官架子,找點可憐的臉面,有意思嗎啊”
鄧之綱枯枝般的手猛地攥緊,喉頭滾動。
“不如放她一條生路!”崔文奎聲音陡然拔高,“一紙休書,給她一個清白身!這纔是你積的德!給她一個…好的歸宿!”
“好的歸宿”鄧之綱像是被這話燙著了,猛地抬起頭,嘶啞的聲音如同破鑼,“崔文奎!你說得好聽!休了她,讓她頂著“下堂婦』的名頭,能有甚麼好歸宿無非是給奸臣填房做妾,看人臉色,仰人鼻息!那也叫歸宿我鄧之綱再不堪,也沒讓她去給人伏低做小!”
“做妾”崔文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冰冷的弧度,“給王翮王大人做妾,也好過給你這泥坑裏的老狗做正頭娘子!強過百倍!千倍萬倍!”
“你一一!”鄧之綱如遭雷擊,霍然站起,枯瘦的身體搖搖欲墜,指著崔文奎,手指抖得不成樣子,一張老臉漲得紫紅,目眥欲裂,“崔文奎!你…你甚麼意思你把你妹子當甚麼當貨物嗎當攀附姓王奸賊的踏腳石嗎你休想!休想!我鄧之綱就算死!就算被千刀萬剮!也絕不會寫這休書!你想拿妹子去討好王鞘,去做那等齷齪勾當…你…你是在做夢!!”
崔文奎臉上那點虛假的圓滑徹底撕碎,露出底下猙獰的狠厲:
“做夢鄧老狗,你給我聽清楚!王大人看中我妹子,那是她的造化!也是你鄧家祖墳冒青煙!你寫這休書,是識時務!你不寫”
他猛地揪住鄧之綱的前襟,將他乾瘦的身體提得幾乎離地,聲音如同九幽寒冰,“我有的是法子讓你寫‖”
鄧之綱被他揪著,只是冷笑。
就在這時,“漕河廳”那邊傳來一陣更響亮的鬨笑和勸酒聲,似乎又有人輪番給那位西門天章大人敬酒了。
崔文奎猛地將鄧之綱摜回椅子,嫌惡地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臉上迅速重新堆起那副圓滑世故的假笑,彷彿剛纔的凶神惡煞從未存在。他冷冷瞥了一眼癱在椅上、如同被抽掉脊樑骨的鄧之綱,聲音恢復了平穩,寒意卻越發冰涼:
給你一夜時間,好好想想。體體面面地寫休書,放我妹子一條富貴路,明日開船前,我要看到東西。”說完,他不再看鄧之綱一眼,拂袖轉身,拉開房門,臉上瞬間換上殷切熱情的笑容,朝著隔壁那喧囂的燈火處大步走去。
鄧之綱慢慢正理好衣襟望著背影冷笑不停,有如此嬌妻想讓自己放手
做夢的是你!我的大舅哥!
一股扭曲的、帶著血腥味的快意在他心頭炸開。
崔婉月!這個他知天命才摘得的、博陵崔氏精心培育的絕世名花!每次攜她出行,那些男人投射過來的目光一恨不能黏在她身上,剝開那層綾羅綢緞,直鑽進皮肉裏去!
那一道道目光,熱辣辣、黏糊糊,像帶了鉤子,專往自家妻子鼓脹脹的胸脯子、圓滾滾的臀兒上剜!扎得他這老朽皮囊從中咂摸出一股子邪性的甜頭!
特別是那些目光,投向崔婉月是慾望的火焰,轉到他身上時,瞬間就淬成了冰冷的嫉妒不甘憑甚麼的時候!
那種快感簡直無法形容!
就像是昨夜,船頭!那個權勢熏天、年輕俊朗的西門天章!
那雙眼睛,不也在婉月鼓脹的胸脯子上、裙下那雙小腳兒上,還有臉蛋上的那對少有的梨渦狠狠剮了幾剜
還有王齲,那眼神,見到自己的婉月分明是餓狼見了帶血的嫩羊肉,恨不得立時撲上去撕咬。西門天章又如何王齲又如何你們位高權重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