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敗!這滔天大罪的罵名,豈止童貫一人擔得爲父身爲首輔,統領百官,便是首當其衝!屆時,天下洶洶之口,史筆如刀,必將我蔡氏一門,永世不得翻身!”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玉如意,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今日之駁,非爲私怨,實乃……爲江山社稷,更爲我蔡氏一門存續!童貫恨我…”
一聲冰冷的嗤笑從蔡京鼻腔中擠出,“他恨又如何只要陛下……未全然倒向他一邊,他童貫再跋扈,也翻不了天!”
“至於傾覆之禍”蔡京冷笑,“糊塗!!你還有你,你們兩個給我牢牢記住,在這汴梁城裏,最大的禍事,從來不是得罪了誰,而是……站錯了地方,押錯了注碼,只要你站在官家身後,哪來的傾覆之禍。”童府。
童師閔幾乎是踉蹌著撞那間懸掛著巨幅燕雲地圖的書房。父親童貫正背對著他,負手凝望著地圖上“雲中”那一點,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牆上,巨大而森嚴。
童師閔喉頭髮緊,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嘶啞:
“父親……蔡太師他……他說……”
童貫的背影紋絲未動,只那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微微曲張了一下。
待童師閔說道:“統安之戰!”
“夠了!”一聲低沉的斷喝,童貫猛地轉過身,那張慣常沉穩陰鷙的臉上,此刻已因暴怒而扭曲,雙目赤紅,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
“蔡元長老匹夫,安敢以此小挫妄論大軍鋒銳!”
童師閔嚇得一哆嗦,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裏。
就在他驚恐的目光中,童貫猛地抄起手邊那隻溫潤的定窯白瓷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砰一嘩啦!”
脆響刺耳!名貴的瓷盞瞬間粉身碎骨,溫熱的茶湯與碎瓷四濺飛射,潑灑在猩紅的地毯上,如同淋漓的鮮血!
“蔡元長安敢辱我!!!”童貫他額角青筋暴跳,手指因狂怒而劇烈顫抖,直指虛空,彷彿蔡京就在面前,“他蔡京算甚麼東西!一個只會撥弄算盤、寫幾筆臭字的腐儒!竟敢如此輕賤本帥赫赫戰功,如此貶損我大宋虎賁之師!”
怒火燎原,瞬間燒燬了童貫所有的理智。蔡京那句“損兵折將,銳氣已折”,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恥辱、最不願觸碰的那道舊傷疤!
統安城!
三年前,就在這西北之地!他童貫調集精銳,深入河湟,意圖一舉蕩平吐蕃確廝囉殘部首領臧徵撲哥盤踞的統安城(今青海互助縣境內)。
彼時吐蕃早已四分五裂,勢力衰微。在童貫看來,此戰當如秋風掃落葉,摧枯拉朽!
然!
是役,宋軍孤軍深入,地形不利,後援斷絕,被以逸待勞的吐蕃軍分割包圍,浴血死戰,雖隨後依舊勝利,但士卒亡損十之三四!
此戰損耗的並非新兵,而是長期與西夏、吐蕃作戰的西軍老兵。
這本是童貫急於求成、遙控指揮失當的惡果。爲掩蓋敗績,他競顛倒黑白,謊報大捷,
“統安……統安……”童貫胸膛劇烈起伏。
“夠了!夠了!他蔡元長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放屁!都是嫉賢妒能,阻擋我輩武人建功立業的毒計!老夫一個字都不想再聽!”
書房內死寂一片,只有童貫粗重的喘息和地毯上茶水滴落的輕微聲響。童師閔僵立著,大氣不敢出。不知過了多久,那駭人的狂怒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童貫起伏的胸膛漸漸平息,面容也一點點恢復了往日的陰沉與冰冷。
他緩緩踱步到書案前,看也不看地上狼藉的碎片,目光落在攤開的那捲《平燕策》上,“雲中”二字依舊刺目。
“可……”一聲輕蔑的冷笑,從童貫鼻腔中擠出:“他蔡元長……當真以爲,這大宋朝堂,是他一手能遮住的天麼”
他枯瘦的手指在那“雲中”二字上重重一點,然後猛地收回,對門外侍立的心腹內侍厲聲喝道:“來人!備帖!即刻去請梁太尉(梁師成)、王酺、蔡攸,鄭居中幾位大人過府!就說……老夫有要事相商,關乎國家大計,關乎……朝堂……清濁!”
大年初七,寧國府內尚殘留著年節的喧鬧餘韻。秦可卿晨起梳妝罷,心頭記掛父親,便至婆婆尤氏房中告假。
她身著一件素雅的青色襖裙,雖竭力裹得嚴實,但那行走間自然流露的豐腴身段,尤其是胸前那難以完全束縛的飽滿起伏得驚心動魄。她對著尤氏盈盈一福:“太太,今日初七,媳婦惦念家父年邁,想回孃家探望,萬望太太允准。”
尤氏正倚在炕上看著丫頭們收拾果碟,聞言放下手中暖爐,略一沉吟。她素知這媳婦體弱多愁,也聽聞其父秦業是個老實的營繕郎,年節裏還被徵去趕工,如今傷心漸去,也不難爲她:“去叫外頭備好府裏最暖和的那輛朱輪華蓋馬車,鋪上厚褥子,腳爐手爐都備齊了,再讓兩個穩妥的婆子並一個小廝跟著伺候奶奶。”
秦可卿感激地謝過尤氏,無心再應酬府中其他事務,略略收拾了帶給父親的幾樣細點藥材,便帶著貼身丫鬟瑞珠,匆匆辭別尤氏,乘著馬車,駛離了寧國府的朱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