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昏暗的江面上,不知何時竟冒出星星點點、歪歪扭扭的燈火!如同夏夜荒墳間飄蕩的鬼火,正從後方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搖搖晃晃地圍攏上來,目標直指綴在官船後方那十艘巨大糧船的陰影!“有水賊,保護大爹!”平安一聲大吼護在大官人身前。
玳安抱著胳膊,鼻腔裏發出一聲清晰無比的嗤笑,白眼翻得幾乎要飛出眼眶:“顯著你了!輪得著你個猢猻充門神”
扈三娘靠近自家老爺一步,護住大官人身後,緊緊盯著四周。
武松已無聲地踏前一步,鐵塔般的身軀將大官人側後擋了個嚴實。
他濃眉緊鎖,目光如炬,穿透晦暗的光線掃視著那些逼近的、毫無章法的小船,聲音沉得像塊鐵:“怪事。此地乃運河要衝,兩岸衛所林立,尋常水賊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此處剪徑。”
“不像是水賊!”大官人目光如炬,掃視著那片混亂逼近的燈火,“這些小舟,船形單薄簡陋,多是些漁家舶板,喫水甚淺,絕非慣常劫掠、需近身接舷搏命的賊船。”
“再看其行跡,東搖西晃,如無頭蒼蠅般在水面亂撞,彼此間毫無呼應,更無半分合圍、包抄。燈火也點得雜亂無章,明晃晃暴露自身,毫無隱匿突襲的意圖。”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王都頭已氣喘吁吁地奔上甲板對著大官人抱拳行禮:“大人!驚擾您了!是這次隨行在我們旗艦後面那些糧船……惹的麻煩!”
大官人扇子一頓,鳳目微眯:“哦糧船能惹甚麼麻煩”
“唉!”王都頭指著後方,“您瞧瞧!那十艘大船,喫水深,裝的又是新打的粳米,運往南方救災,一路行來,顛簸搖晃,難免有些碎米穀粒從船板縫隙裏漏出來,撒在江面上!運河兩岸,多少窮苦漁民盯著呢!這不,船隊一慢下來,尤其在這深更半夜,兩岸那些破漁船就跟聞著味的耗子似的,全劃出來了!舉著長杆子,綁著破網兜、破筮籬,架著小舶板就敢往大船邊上靠!就爲了撈那點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米粒!簡直不要命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借著糧船上零星掛著的風燈,以及那些小船上微弱的燈火,果然看得分明:一條條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的破舊舶板,在巨大的糧船陰影下,如同圍著巨鯨的魚苗。
船上的漁民,大多是些衣衫襤褸的老弱婦孺,在寒冷的夜風裏凍得瑟瑟發抖,卻依然奮力地伸出長長的竹竿、木棍,頂端綁著各式各樣的傢什一一豁口的簸箕、漏底的破筐、甚至是用柳條編的旅籬一一拚命地在水面上撈著、舀著。
每一次糧船隨著波浪起伏,船板縫隙間便有微不可察的細碎米粒簌簌漏下,在水面形成一條若有若無的渾濁“米線”,立刻引來小船上更激烈的爭搶。呼喊聲、竹竿碰撞聲、小舟搖晃的吱呀聲,混成一片嘈雜的嗡嗡聲,遠遠傳來。
“豈有此理!”鄧之綱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看著自己押運的官糧竟成了漁民的“漏食”,老臉漲紅,又驚又怒,“這……這成何體統!王都頭!還不快命人驅趕!萬一撞壞了船……”
王都頭那張黝黑的臉上愁雲密佈,聲音裏滿是無可奈何的疲憊:“鄧大人,驅趕驅趕過不知多少回了!這些……這些苦哈哈的百姓,棍棒加身都不肯退啊!船隊不能停,更不敢真撞上去傷人性命……難道還能下令放箭不成說到底,他們不過是在撈些漂在水裏的碎米爛谷,沒偷沒搶,只爲討一口活命的喫食……
他重重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那片在黑暗中如流螢般混亂搖曳的燈火,“只能……只能由著他們這般尾隨,求神拜佛別鬧出大亂子,就燒高香了!”
他轉向大官人,抱拳行了個禮:“大人,卑職這就去船尾喊幾嗓子,好歹讓他們別靠得太近,免得小船被浪掀翻了,哎,不過是撿一點碎米,別把性命都撿丟了。”說罷,他腳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船尾的陰影裏。
望著王都頭的背影,扈三娘猩紅的斗篷在夜風中輕輕一盪,眸子難得地柔和了幾分,低聲道:“這位王都頭,倒是個有良心的管吏,知道百姓疾苦。”
玳安抱著胳膊,難得沒抬槓,只是咂了咂嘴,算是默認。
平安更是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臉上滿是認同。
就連一向神情冷峻的武松,緊抿的脣角也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目光追隨著王都頭離去的方向,微微頷首。
甲板下方。
甲板上的江風嗚咽被厚重的船板隔開,底艙深處一間逼仄的雜物房裏,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跳,燈芯劈啪爆出幾點火星,將幾張陰鷙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砰!”一隻裹著髒污布條的手狠狠砸在朽爛的木箱上,震得油燈猛地一晃,牆上鬼影幢幢。“他孃的!”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矮壯漢子低吼,眼珠子在昏暗中閃著餓狼般的兇光,“半路殺出個西門天章!還帶著懲多煞星!走起來行伍規整,滿身殺氣,槍鋒鄧亮,絕不是簡單兵卒油子!怕是要壞了我等的好事!”
角落裏,一個穿著半舊水靠、精瘦如猴的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聲音沙啞,帶著狠戾:“疤哥,一不做二不休!趁著夜深,摸上去,給那西門大人喉嚨開個口子!神不知鬼不覺扔江裏餵王八!他手下羣龍無首……
“放屁!”坐在一個破木桶上、一直沒吭聲的三角眼男人猛地抬頭,油燈的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人稱“過山風”桂七。
“穿皮靠子的娘們,別看她長得嬌媚健美,一雙長腿是不是把你們身子都晃癢了老子警告你們,把蛋子給我縮好了,露一點王八頭出來,她不剁,我都剁了你!還有那鐵塔般的漢子,一身血腥氣隔著八丈遠都燻得老子腦仁疼!這兩人你們幾個睜眼瞎不認識,老子可認得真真兒的!”疤臉漢子聲音壓得極低,“那娘們是“一丈青』扈三娘!那漢子是“行者』武松!北地綠林道上,都是跺跺腳震三響的煞星!”“那扈三娘!”桂七的三角眼裏寒光一閃,“馬上馬下的功夫硬扎得很!那雙刀舞起來,水潑不進!聽說她袖子裏還藏了一手“奪命紅索』,專鎖人咽喉,見血封喉!至於那武松……景陽岡赤手空拳打死吊睛白額大蟲的主兒!撕你我這樣的,怕不比撕個雞崽子費勁!在他眼皮子底下動西門天章你他孃的有幾個腦袋夠他擰的!嫌命長!”
“篤、篤篤篤篤、篤。”
短促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
艙內死寂。
前一秒還在唾沫橫飛、毒計頻出的幾張面孔,瞬間僵住。
“誰”桂七的聲音乾澀嘶啞。
門外沒有回答。
“吱呀”
破舊的木門,帶著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