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連打了幾個噴嚏,揉了揉鼻子,誰在想著自己。
年節裏的喜氣還未散盡,西門大宅各處張掛的彩燈映著殘雪,透出幾分暖意。
然而上房花廳裏,這頓晚飯卻喫得沉悶。
桌上擺滿了雞鵝蹄膀、細巧果子、熱騰騰的羊肉鍋子,並幾樣精緻的南菜,香氣撲鼻,可圍坐一圈的女眷們,卻個個食不甘味,箸兒懶抬。
聽聞聖旨到了,著大官人即刻啓程,督辦揚州林如海暴斃案,不得延誤。消息傳來,後宅立時炸了窩。此刻,大官人居中坐在紫檀木嵌螺鈿的大師椅上,左邊是正頭娘子吳月娘,穿著醬色潞綢襖兒,白綾裙子,雖強撐著主母體面,眉宇間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愁雲。
右邊緊挨著的是金蓮兒,今日她哭著用那越發肥腴的臀兒擠開了一眾對手。
蔥白挑線裙子,越發顯得腰肢裊娜,面若桃花。
她半個身子挨著大官人,臉上梨花帶雨。
下首依次坐著孟玉樓,穿著素雅的藕荷色襖兒,低頭默默撥弄碗裏的飯粒,偶爾抬眼看向大官人,那眼神裏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含羞帶怯地垂下,她正是剛真正嚐到女人滋味不久,好比初綻的海棠承了露,嫩蕊才嘗甘霖,正是食髓知味、貪戀不休的光景。如今這冤家竟要急急分開,真真是摘了她的心肝兒去!那桌下的腿兒,也悄悄挨近了官人幾分!
挨著她的是桂姐兒和香菱兒並晴雯。
桂姐兒和香菱倆人,蹙著眉尖,手裏捏著一塊玫瑰酥糖,半天沒咬一口和金蓮兒一樣眼眶溼潤。晴雯大病初癒,穿著月白綾襖,外罩一件半舊的銀鼠坎肩兒,臉色還有些蒼白,時不時掩口低低咳嗽幾聲,那咳嗽聲在寂靜的廳裏格外清晰,引得大官人也關切地望過去。她只微微搖頭,示意無妨,眼波流轉間,卻帶著幽怨。
唯獨扈三娘,心中有著隱隱的喜意,這趟遠行,她必然會跟著,自己又可以站在老爺背後,一個人擁有他全部的影子。
“咳,”月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悶,強笑道:“官人接了聖命,爲朝廷效力,本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只是……這年還沒過利索,天寒地凍的,又要出這般遠門,揚州那地方,聽說溼氣又重……”她說著,眼圈兒就有些紅了,忙端起酒杯掩飾,“妾身……敬官人一杯,願官人一路平安,早日還家。”大官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順勢在月娘的手上拍了拍:“放心,有三娘跟著,萬無一失。揚州繁華地,辦完了差事,少不得給你們帶些時新的綢緞首飾回來。”
金蓮兒抹了抹眼淚,嬌聲嗔道:“我的爺!那些勞什子有甚麼要緊奴家只捨不得爺的身子骨!這一來一去,路上就要花掉小一月,少說也得兩月,爺在那煙花揚州的溫柔鄉里,聽聞那裏的女人渾身沒骨頭,是水做的人兒!”
大官人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潘金蓮豐腴的臀肉:“小淫婦!就你嘴刁!爺是去辦正事,豈是那等不知輕重的人”
“哎喲!”潘金蓮喫痛,嬌呼一聲,媚眼如絲地橫了大官人一眼,引得其他幾女也喫喫笑起來。玉樓兒低聲道:“官人路上千萬保重,飲食起居切莫大意。揚州的喫食……怕是不合北地脾胃。”她聲音溫婉,帶著真切的關懷。
大官人心頭一暖,伸手過去,在桌下握住了孟玉樓的手,只覺那手細膩微涼,輕輕捏了捏:“玉樓有心了。”
香菱兒見狀,也怯生生地端起一杯平日不沾的黃酒:“老……老爺,香菱也敬您,平平安安的。”大官人笑著應了,目光又轉向咳嗽的晴雯:“晴雯,你身子剛好,更要仔細將養。缺甚麼,只管問大娘要。”
晴雯抬起蒼白的臉,勉強一笑,咳了兩聲道:“謝老爺惦記。奴婢……只盼老爺一路順遂,早日歸來。”
扈三娘此時放下筷子,抱拳道:“大娘放心,姐妹們放心,有三娘在,必保老爺周全!管他甚麼水匪路霸,敢近身,叫他嚐嚐我這雙刀的滋味!”
金蓮兒眼珠一轉,又拿帕子掩著嘴笑道:“扈家姐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本事。只是……官人,您這趟南下,身邊只帶個女護衛,夜裏……怕是不甚方便吧不如……”她拖長了調子,一雙眼睛期盼的看著大官人。
眾女一聽,既然帶一個,不如全帶了
官員上任有的是把家眷全帶去的。
大官人豈不知她們心思故意板起臉:“胡說!爺是去辦差!帶你們一羣婦人成何體統再說,如今路途都不太平!”
廳內一時又響起低低的調笑聲,離別的哀傷被這曖昧的調笑沖淡了些許,卻又更添了幾分難捨的牽掛。燭影搖紅,映著滿桌珍饈和一張張或愁、或怨、或媚、或盼的嬌顏。這一晚,月娘也不趕人。除了晴雯和三娘,其他都抵死纏綿各用手段,很不得把自家老爺吸個乾乾淨淨,一絲一毫也不留給揚州去。更深漏殘,王招宣府邸卻燈火通明。
王三官揣著那捲滾了明黃綾邊的聖旨,連夜趕回,步履匆匆,直入母親林太太的內室。
燭光下,林太太正倚著引枕出神,見兒子深夜歸來,手中競捧著御賜之物,驚得霍然起身。“娘!”王三官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將那捲軸鄭重遞上。
林太太顫抖著手接過,展開那明黃捲軸,借著燭火細看。待看清那授予兒子的官職名銜,一股巨大的狂喜與欣慰猛地衝上頂門!
她喉頭哽咽,眼眶瞬間通紅,那積蓄了多年的望子成龍的期盼、守寡持家的辛酸,此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嗚……我的兒!我的兒啊!”
她一把將聖旨摟入懷中,放聲慟哭,這哭聲裏有喜極而泣,更有如釋重負的宣泄!
哭了半響,林太太才漸漸收聲,用帕子拭去淚痕,捧著兒子的臉細細端詳,眼中滿是驕傲與慈愛:“好!好!我兒終是長成了!如今蒙你義父悉心調教,行事沉穩,思慮周全,娘……娘心中也略感寬慰,也沒甚麼好叮囑的。”
她頓了頓,神色陡然轉爲凝重:“只是,我兒!你今日既領了這官身,便是一隻腳踏入了那官場!那去處,看似金玉滿堂,錦繡鋪地,實則是虎穴龍潭!步步皆是深淵,處處暗藏殺機!”
“日後,無論你見了何等潑天的富貴、聽了何等甜膩的蜜語、受了何等難捱的委屈……你只需將一件事,刻骨銘心,至死不忘一”
林太太的聲音斬釘截鐵,字字如冰:“聽從你義父的教誨!不得對你義父存半分異心!他是你的再造恩人,是將你從泥淖中拉起、託舉你上青雲的貴人!離了他這棵參天巨木,你便是無根浮萍,頃刻間便會粉身碎骨!”
王三官聞言一驚,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娘!孩兒便是鬼迷心竅,也絕不敢忘恩負義!孩兒今日所有,皆是義父恩賜!孩兒若生二心,甘受天誅地滅,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