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騰出一隻手胡亂將扯開的衣襟給她攏了攏,又將自己那件上好的錦緞披風解下,將這軟成一灘春泥美人兒囫圇個兒捲了,只露個亂蓬蓬的腦袋在外頭。
“玳安!死哪兒去了”大官人揚聲低喝,聲音帶著煩躁。小廝玳安慌忙從院外陰影裏閃出來,覷著主人狼狽模樣和懷中裹著的婦人,不敢多看,只垂著眼。
“去!問問這觀音庵裏,不拘哪個姑子,借輛穩當的馬車來!快著點!”大官人沒好氣地吩咐。玳安應了一聲,一溜煙去了。
大官人這才抱著這熱烘烘、散發著羶香的人肉包袱,邁步朝院外走去。只覺得渾身粘膩不堪,從臉上到前襟,再到抱著她的手臂,無一處不是溼漉漉、滑膩膩的發酵酸味。心道:“晦氣!這叫甚麼事頭一回弄得渾身沒一處乾爽,全是這氣味!”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強忍著那粘膩不適,
誰知剛踏出那月亮門,迎面一陣穿堂風過,吹得他一個激靈,同時也吹得院中一人衣袂飄飄。定睛一看,競是那法號妙玉的修士!
那妙玉一身素白道袍,俏生生立在清冷月華下,宛若一株帶刺的白玉蘭。
她顯然也剛出房門,正撞見這不堪一幕。四目相對,妙玉那雙清冷的妙目裏,瞬間進射出刻骨的怨毒與鄙夷一她可沒忘了當日那記響亮的耳光!
此刻見這醃攢男人競抱著個衣衫不整、醉態淋漓的婦人從尼庵淨地出來,心中更是翻江倒海:“這等濁物!!也只有這等沒廉恥的醃攢,才做得出在觀音菩薩眼皮子底下行這等污穢苟且的勾當!真真玷污了佛門清淨地!”
大官人被妙玉那刀子般的目光刮著,冷笑喝道:“看甚麼看!賊禿尼!沒見過男人抱自家女人麼還不滾開!”
這一聲“賊禿尼”狠狠扎進妙玉心尖!她氣得渾身亂顫,玉指戟指,直直指向大官人,櫻脣哆嗦著,一句清叱就要脫口而出:“你…你這…”
恰在此時!一陣更疾的晨風猛地捲過,妙玉因著激憤,手中原本攥著的一方素白汗巾子競沒拿穩,被那風“呼”地一下扯脫了手!那汗巾子如同生了眼睛的白蝶,飄飄蕩蕩,不偏不倚,竟直直朝著大官人的面門撲來!
大官人兩隻手都死死抱著裹在披風裏的李紈,哪裏騰得出手只聽“噗”一聲輕響,那帶著女子體香的汗巾子,竟嚴嚴實實蒙在了他臉上!
一股極其熟悉、又極其怪異的氣味瞬間籠罩了他!這汗巾子竟然也是溼的,本身帶著妙玉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沉水香氣,但這香氣之下,卻分明裹著一層微涼的潮意,更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大官人一時懵了,鼻端充斥著這矛盾又誘人的熟悉混合氣息。
妙玉一見此景,更是魂飛魄散!“啊!”妙玉一聲短促的驚呼,羞憤欲死,哪裏還顧得上罵人她像只受驚的白兔,猛地撲上前,一把從那呆愣的大官人臉上扯下那方惹禍的汗巾子,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連看都不敢再看大官人一眼,更別提甚麼仇恨目光,只恨不能立時鑽入地縫,轉身便跌跌撞撞衝回自己那間小小的淨室,“砰”地一聲死死關上了房門!
大官人低頭瞅著懷裏滋了他一晚上的婦人心道:這事兒若是抱回自家府裏,那羣聞風就是雨的鶯鶯燕燕,還不知要攪起多大風浪!他這堂堂一家之主,竟一時也尋不出個囫圇說辭來壓服。想到此處,大官人愈發煩躁,撩開車簾,對著外頭駕車的玳安沒好氣地喝道:“掉頭!不去府裏了,去王招宣府!”卻聽到玳安得意的笑著說道:“大爹,我早知道,不用回頭,已經挑了去王招宣府的近路了”。大官人一聽心頭更是無名火起,冷哼一聲,隔著車簾斥道:“就你聰明回府自去尋來保,領三鞭子長長記性!”外頭玳安得意的腔調瞬間蔫了,只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是…大爹…”
馬車七拐八繞,果然抄了近道,不多時便在王招宣府門口停下。天色微熹,府內已有下人走動。大官人抱著被錦緞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李紈,剛踏進迎面就撞上早起監督丫鬟的金釧兒。
金釧兒端著銅盆,一眼瞥見大官人懷裏露出的那張臉一一縱然淚痕狼藉、鬢髮散亂,但那清麗端方的底子還在!這不是榮國府那位守寡的珠大奶奶李紈是誰!金釧兒驚得手一抖,銅盆裏的水差點潑出來,失聲道:“老…老爺!這…這…”她指著那團披風,舌頭都打了結。
大官人面沉似水,低喝道:“慌甚麼!找個清淨房間,安置她!”
金釧兒雖驚駭萬分,卻立刻反應過來,壓下滿腹驚疑,忙不迭躬身:“是,是!老爺跟奴婢來!”她引著大官人快步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僻靜廂房,手腳麻利地推開房門。
大官人將懷中人兒放在鋪著錦褥的軟榻上。那披風一離身,李紈身上那股混合了酒氣、發酵濃郁奶腥羶和其他複雜氣味,立刻在溫暖的室內彌散開來,燻得金釧兒奇怪的在聞甚麼味道。或許是動作大了些,或許是暖意襲來,榻上的李紈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幾下,竟悠悠醒轉過來。初時,她眼神迷濛,茫然四顧。待看清眼前居高臨下站著的大官人一一昨夜零碎而狂亂的記憶碎片,猛地燙進她混沌的腦海!
“啊一!”李紈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她低頭一看自己一一月白麻衫領口大開,露出裏面同樣凌亂的小衣,原本脹痛已然乾巴巴的舒暢!
一股巨大的、足以將她吞噬的羞恥與絕望排山倒海般襲來!她面無人色,嘴脣哆嗦得說不出話,看向大官人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驚恐、憎惡,彷彿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劫匪!
“你…你這天殺的強盜!下流胚子!醃攢潑才!”李紈聲音嘶啞,帶著破音的哭腔,每一個字都淬著血淚,“我…我清清白白守了這些年…竟…競被你…被你玷污了身子!我還有何面目苟活於世!有何面目去見去見蘭兒!”她語無倫次,巨大的精神衝擊讓她徹底崩潰。
話音未落,李紈競不管不顧,猛地一頭朝著旁邊那堅硬冰冷的雕花紅木牀柱撞去!動作決絕,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勁兒!
“奶奶不可!”金釧兒嚇得魂飛魄散,尖聲驚叫。
大官人也是眼皮一跳,他離得近,反應極快,在李紈額頭堪堪撞上柱子的剎那,猛地探身,猿臂一伸,死死箍住了李紈那纖細卻充滿蠻力的腰肢!李紈被他攔腰抱住,額頭只輕輕蹭了下柱子,留下一點紅痕。“尋死覓活作甚!”大官人又驚又怒,臂膀如鐵箍,任由李紈在他懷裏死命掙扎踢打,那點力道對他而言如同撓癢。他低吼道:“你仔細看看我是誰,我不是那劫匪,好好想一想發生了甚麼”李紈一愣撐著腦袋漸漸回憶起來,自己被劫,喝了酒,眼前男人確實不是劫自己的匪徒!可是...可是...其他的是真的啊!!
“奶奶!奶奶!萬不可如此啊,你死了蘭哥兒怎麼辦!”金釧兒死死抱住李紈一條胳膊,急聲道。只有她知道甚麼才能勸住李紈的死意。
李紈被金釧兒那番話徹底擊垮了。她不再掙扎,也不再尋死,只是癱軟在大官人臂彎裏,像個被抽了骨頭的破布娃娃,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滾落,混著臉上的殘脂污穢,蜿蜓而下。她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房間裏只剩下她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抽泣,以及那揮之不去的、帶著恥辱印記的氣息。金釧兒看著李紈滿身青紫狼藉,心下駭然,只覺這位素日裏貞靜如水的珠大奶奶,此刻競比那風月場中的粉頭還要悽慘可憐百倍。
大官人看著榻上那丟了魂兒、只知流淚的李紈重重嘆了口氣,對一旁手足無措的金釧兒吩咐道:“你好生看著她,尋些熱湯水與她擦洗,再找件乾淨衣裳換上。仔細勸解幾句,莫讓她再尋死覓活,平白惹出禍端來!”
他頓了頓,“我去尋個地方洗洗這身醃膀!”
金釧兒連忙應聲:“是,老爺放心,奴婢省得。”她見大官人要走,下意識想跟上去伺候更衣。大官人擺擺手:“不必跟著!守著她便是!”說罷,邁開大步就出了廂房。
豈料剛轉過迴廊,迎面一陣香風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