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竟是不巧!”白賚光一拍大腿,臉上懊惱萬分,身子卻紋絲不動,反而又湊近半步,親熱地拍著王經的肩膀:
“小哥兒,你看這大冷的天,風跟刀子似的,我這一路走來,凍得手腳都木了。既是大哥不在,容我進去避避風寒,在門房裏討碗熱湯暖暖身子,等他片刻可好我與大哥,情同骨肉,不分彼此!他回來見了我,只有歡喜的!”嘴裏說著,那雙腳已不由自主地往門裏挪。
王經見他死皮賴臉,心中不耐,張開雙臂攔住:“白老爺休怪!府裏有規矩,主人不在,不敢放外客入內。您還是請回吧!”
“外客”白賚光把眼一瞪,聲音拔高了幾分,顯出幾分“委屈”,“小哥兒這話差了!我白賚光與你家大官人,那是插香磕頭,對天盟誓過的結義兄弟!比親兄弟還親!如何成了“外客』”他唾沫橫飛,忽然把身子一偏轉身一溜煙衝進二門。
幾個護衛也不知道該攔不該攔,看著王經臉色,王經也不知道如何處理,只能大喝停住:“再進就是前院了,我去通報值班姐姐。”
今天剛好是香菱兒在前院當班。
見到王經氣喘吁吁跑進來,把事情原委一說,末了道:“姐姐,那姓白的賴在二門門口死活不走,口口聲聲是大爹的結義兄弟,還說甚麼有要緊消息,小的實在攔他不住,又怕他吵鬧起來失了體面,這可如何是好”
香菱兒畢竟性子溫婉,要換做金蓮和桂姐,管他三七二十一,喊來護院就把那姓白的推走了。香菱秀眉微蹙。她雖知這白賚光名聲不佳,但聽說是老爺“結義兄弟”的名頭,又聽王經說此人已在門口糾纏,心中便犯了難。
暗忖道:“此人名聲雖臭,然既頂著“結義』的名頭,若真讓家丁棍棒趕出去,傳揚開來,道是老爺薄情寡義,連兄弟都容不下,豈不是壞了老爺名聲況且他既已鬧到門口,強行驅趕,倒顯得我們小氣。不如……
主意已定,便對王經道:“此人既已糾纏至此,硬趕出去,確是不雅。他既口稱是大爹的結義兄弟,有過這一層名分在,就不好做得太過。這樣吧,你領他去西邊那個小偏廳坐了。那地方清靜,離得遠。給他上一壺茶,應個景便是。只說是大爹未歸,請他稍安勿躁,在此等候。待大爹回來,自有發落。切記,莫讓他四處走動。”
王經連聲應道:“香菱姐姐說的是!小的這就去辦!”
等到王經把白賚光領到偏廳。
這時候平安又領著一個人,搖搖擺擺進來,卻是那提刑所掌刑的夏龍溪夏大人。
夏提刑邊走邊笑道:“我適纔打衙門裏尋他,門上人說他已家來了。想必是路上走岔了道兒,我且在此等等不妨。”
平安忙將夏提刑讓到前廳明間楠木椅上坐了,口裏道:“大人寬坐則個。”
轉身便一溜煙兒尋著上房丫頭香菱兒,道:“香菱兒姐,夏提刑夏老爺在廳上候著老爺哩,快篩盞好茶送去,仔細伺候著。”香菱兒聽了,不敢怠慢,忙喚小丫鬟捧了定窯細瓷蓋鍾,沏了上等香茶送上去。平安安排停當,這才抽身回到門首喝斥道:“好個瞎眼的小猢猻!你是死人不成怎地把那“白嚼鬼』放進來了那廝是甚等貨色,清河縣裏誰人不知便是老爺早年認得他,如今也早斷了捻兒!放個屁的功夫,你就守不住這門檻便是有那一層舊皮兒,你只推說老爺不在,一頓棍棒攆出去便是,如何容他大喇喇闖將進來看老爺回來,不揭了你的皮!”
王經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縮著脖子,嘴裏只“諾諾”地應著。
正鬧嚷間,只聽門外喝道聲響,馬蹄得得,正是大官人回來了。一眼瞥見門首平安、王經兩個,便問道甚麼事。
平安一五一十,把王經如何看守不力,自己如何喝罵等情,添油加醋地稟告了一番。
大官人聽罷,沉聲道:“王經記牢了,尋來保管家去,領三鞭子家法,長長記性!”
王經聽得“三鞭子”,魂兒早飛了半邊天,一張苦瓜臉皺成了核桃,卻不敢有半句言語,只垂頭喪氣應了聲“是”。
話音剛落,只見大官人身後轉出玳安來。
玳安穿著一身巡檢衣服,被武松練得魁梧不少,已然有模有樣,看著這場面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瞅著平安,嘴角扯出一絲狡黠的笑,尖聲道:
“平安,今日不是你輪值掌著門首的勾當麼王經這行貨子眼皮子淺,放錯了人,你在他跟前,怎地也不攔他一攔,管他一管倒叫他闖下這禍事來!”
大官人聽了玳安這話,側過臉,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玳安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平安,你既掌職,也有失察之過。也罷,你也去,領三鞭子,陪王經那廝長長記性。省得你們一個個偷奸耍滑!”
平安一聽,如同臘月裏兜頭澆下一盆冰水,心裏把玳安恨得牙癢癢,卻只得哭喪著臉,拖長了調子“哦”了一聲,自認倒黴,蔫頭耷腦地跟著王經受罰去了。
大官人這才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大廳。
那夏提刑夏龍溪早已在廳中坐立不安,聽得腳步聲,如彈簧般“騰”地站起,滿臉堆下笑來,抱拳躬身道:“哎呀呀,西門天章大人回府了!下官在此恭候多時了。”
大官人哈哈一笑,上前扶住,謙遜道:“夏大人說哪裏話!論起衙門裏的差遣,我還是您的下屬呢,豈敢當“大人』二字又折煞我了。”
夏提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說這話便是見外了。您這前程又是一等清貴文職,豈是下官這等微末差遣可比萬萬不可混爲一談!”
兩人分賓主重新落座,丫鬟重新奉上熱茶。大官人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問道:“夏大人今日光降寒舍,必有見教”
夏提刑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正是有件要緊事,需得天章兄拿個主意。新近擢升的曾巡撫,奉旨巡按京東東路,不日將路過咱們清河地面。這迎迓款待之事,非同小可,非得請天章兄出面主持不可,方顯我清河體面。”
大官人聽罷,嘴角一揚,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爽快道:“我當是甚麼潑天大事!這等迎來送往的勾當,夏大人您老成持重,經見得多了,自去操辦便是,還要問我做甚該打點何處,該預備何物,該請何人作陪,你只管放手去做!至於銀子花費……”
大官人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道,“夏大人你估摸著,需用多少,只管開口,我這裏使人送去,斷然短不了分毫!務必將這位宋巡撫大人伺候得舒坦了,”
夏提刑一聽大官人如此痛快,把銀子包攬下來,心中那塊石頭“咚”地落了地,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忙不迭地起身,深深作揖道:“哎呀!天章兄真真是爽利人!有您這句話,下官心裏便有底了!既然天章兄如此信任,我便斗膽僭越,擅自做主,定將此事辦得風風光光,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