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膛厚實如牆,脖頸粗短,太陽穴高高鼓起,青筋如蚯蚓般在皮下游走;一張張面孔被風霜和血氣浸染得黑紅髮亮,眼神兇悍如擇人而噬的猛獸!
這一羣人往山上一立,煞氣騰騰,連周遭的鳥雀都噤了聲,只聞馬匹偶爾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史文恭勒馬近前,對大官人低聲道:“大官人請看,這些兒郎,筋骨氣力是餵足了,端的是一等一的壯實!他們練武藝已然晚了,就只需要軍中殺伐衝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個個筋肉虯結的身影,“尋常步戰馬戰,講究個靈活機變,似這般筋肉太過飽脹,反易失了騰挪轉折的巧勁。便如武都頭,”
他朝武松方向微一頷首,“雖是神力,卻也日日打熬筋骨,將那蠻力凝練濃縮於方寸之間,收發由心,方爲上乘。”
關勝在一旁撫髯點頭,接口道:“史教師所言極是,去掉武藝,若論軍中披重甲、持重器、破陣摧堅,要的就是這等勢如奔雷、力能扛鼎的猛士!再配上合用的重兵刃,如狼牙棒、鐵骨朵、開山大斧之類,專破敵甲,衝將起來,便如鐵牆碾壓,尋常陣勢,一衝即潰!某家練那青龍刀,也有幾分練力強筋的法門,前不久教給了他們。”說罷,眼中閃過一絲對這支力量型隊伍的認可。
大官人聞言,目光灼灼地再次掃過身後那三十名虎賁。只見他們人如虎,馬如龍,筋肉賁張,殺氣內蘊,雖少了些江湖高手的靈動飄逸,卻自有一股摧枯拉朽、碾壓一切的蠻橫氣勢!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笑意,心中暗忖:“好!好一羣虎狼之士!這等人馬,不正是打造重甲鐵騎的上好胚子麼待操練精熟,配上好甲好馬重兵,定是我西門府一支破陣的無雙利器!”
正觀望間,只見清河縣城門方向,煙塵微起。一支隊伍迤邐而出,沿著官道,正往東京汴梁方向緩緩行去。
約莫兩百餘軍漢,一水兒的緋色襖子,頭戴范陽笠或交腳襆頭。
隊列分明,前有刀牌手十數人執刀擎盾開路,警惕四方。中間是槍矛手,約百餘人,長槍如林,槍尖在日頭下閃著寒光,將二十餘輛釘著粗大木柵、裹著鐵皮的囚車牢牢護在覈心。
囚車裏人影綽綽,顯是重犯。
隊伍兩側及後方,散著數十名弓弩手,弓囊箭壺齊備,手按腰刀,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旁的高地林莽。
隊尾更有二十餘騎馬軍壓陣,雖非具裝鐵騎,卻也人披半甲,馬負鞍蟒,鞍旁掛著騎弓、骨朵或短矛,顯是精銳斥候或押隊官。
這隊伍行進間雖不算迅疾,卻步伐沉穩,法度森嚴。刀牌在前,槍矛居中,弓弩控場,馬軍押後,正是北宋禁軍押解重犯的標準陣勢,攻守兼備,等閒山賊草寇絕不敢近前!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用馬鞭遙遙一指那支隊伍,回頭對史文恭、關勝問道:“二位將軍,若是教你們動手劫了這囚車,該在何處設伏”
史文恭聞言,眉頭微鎖,目光如電般順著官道掃視,思忖著何處地利最佳。他尚在權衡,一旁的關勝已然朗聲開口,手中青龍刀虛指山下官道一處險隘:
“大人請看!便是那處!前方五里,官道驟然收窄,兩側土坡陡起,林木叢生!正是兵法所言“隘形』之地!若在此處伏下精兵,待其隊伍首尾拉長,陷入隘口,前以擂木礶石阻路,兩翼弓弩攢射壓制其弓手馬軍,再以重甲猛士自坡上俯衝突擊其中段囚車所在!憑我等身後三十虎賁之蠻力,配重兵破甲,趁其混亂,一擊可成!再有我們幾位在,關某有自信,毫無損傷,一舉可破!”
史文恭仔細看了那地形,也緩緩點頭:“關兄所言甚善。此隘口確是伏擊上選,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以我之強擊敵之半渡,勝算無疑。”
大官人聽罷,卻微微搖頭,臉上笑意更深:“非也,非也。二位將軍所選之處,固然是兵家之險地。然則”
他話鋒一轉,“豈不聞兵法有云:“無恃其不備,恃吾有以待也』那周文淵前番被劫了兩次囚車,豈是蠢人這等一眼便能看出的絕佳伏擊所在,他豈能不做防備我料他初三押運,初二就到,必然就是爲了探測周遭地形,避免再次被劫!”
“既然已然探查清楚,那麼必然是重點防禦,這等一眼便能看出的絕佳伏擊所在,他行至此處,必定如臨大敵,士卒精神緊繃,弓弩盡張,銳氣正盛,必是弓上弦、刀出鞘,斥候四出,加倍警惕!我等若伏於彼處硬撼其鋒,縱能得手,也必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慘勝,智者不爲也。”
史文恭與關勝聞言,俱是一怔,細想之下,大官人所言確實在理。兩次被劫,對方行至險隘,豈能不全力戒備,嚴陣以待
大官人手中馬鞭再次抬起,卻指向了更遠處:“你們看那邊!距此約莫十五六里,官道雖無險隘,卻有一段緩長的上坡路,坡頂之後地勢稍平,道旁林木亦稀疏不少。”
史文恭、關勝順著方向望去,果然如此。
大官人侃侃而談:“押解囚車,重甲步卒,行此緩坡,最是耗力。待其隊伍吭哧吭哧爬上坡頂,人困馬乏,正是氣力稍懈之時,雖不如隘口險要,卻勝在“出其不意』!”
“他們過了險地,心中警惕必然鬆懈,只道離京城漸近,愈發安全,“惰歸』之氣已生!此時其弓手弩手,手臂痠麻;步卒槍兵,氣息粗重;馬軍亦是人馬俱疲,銳氣已墮三分!”
“而我等養精蓄銳之師,自側後平坦處驟然殺出,以逸待勞,專衝其疲憊之師!”他頓了頓,馬鞭虛點那坡頂之後的地界,“此地,離京城尚有三四十里,援兵難至。再往前便過於靠近京畿,巡邏兵馬增多,風險陡增!此地,正是“力竭惰歸』之點』,天賜良機也!”
史文恭與關勝聽罷,眼中精光暴射!二人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驚嘆與佩服。
史文恭拱手沉聲道:“大官人高見!洞悉人心,深諳虛實之道!文恭拜服!”
關勝亦撫髯嘆服:“大官人此論,鞭辟入裏!將彼之疲態,化爲我之勝機!關某心服口服!”大官人哈哈一笑,擺了擺手:“二位不必奉承。我也是見他們行路辛苦,胡亂一猜罷了,成算幾何也未可知!”
關勝卻正色搖頭,赤面之上滿是鄭重:“絕非奉承!大官人,軍略計謀之道,首重一個“算』字!”“算天時、算地利、算人心、算彼己!謀定而後動,方爲上將之才。這“算』字之中,又講個“成算』!”
他伸出三根手指:“若有三分成算,乃是險中求活,需搏命死戰,勝負難料!”
又伸出五指:“若有五分成算,便可週密佈置,以力破巧,勝負在五五之數!”
最後,他攥緊拳頭,眼中神光湛然:
“若有七分成算!便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備,以強擊弱,以實擊虛,以逸待勞!此等戰機,稍縱即逝,遇之必取,當可操必勝之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