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點了點頭:“哦內房外房細說說。”
晴雯說道:“內房大丫鬟,特指…特指如大娘方纔所言,近身伺候老爺、大娘,且…且得了老爺恩寵,收用在房裏的。身份特殊,既是大丫鬟,又擔著半主子的體面。”
她說到“收用在房裏”時,聲音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臉頰飛起紅霞:“這等身份,第一要緊的,便是不受其他丫鬟婆子指派!即便是外房大管家娘子,若無大娘或老爺親口吩咐,也指使不動她們。她們的差事,只直接聽命於大娘、老爺,或是…或是替大娘、老爺傳話分派事務時,方可依令行事。”金釧兒補充道:“內房大丫鬟的權責,主要在內院核心。一是貼身服侍老爺、大娘起居,梳洗穿戴,飲食茶水,務必精細周到,知冷知熱。二是掌管老爺、大娘貼身要緊之物,如首飾匣子、私房鑰匙、珍貴擺設、重要信件文書等,需心細如髮,守口如瓶。三是…三是晚間值夜,侍奉枕蓆。”
她聲音更低,但意思明確。““四是,唯有當她們受大娘或老爺之命,處理某件具體事務時,纔可臨時指派相關的外房大丫鬟、小丫鬟、並婆子小廝聽用。事畢,這指派之權便收回。平日裏,她們不與外院事務直接打交道,更不會去管粗使婆子小廝。”
月娘聽得頻頻點頭:“極是!這身份特殊,權柄也特殊,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反生枝節。那外房大丫鬟呢”
晴雯道:“外房大丫鬟,便是各房主子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頭,或是大娘屋裏,除內房大丫鬟之外,地位最高、專管某攤事務的大丫頭,如專管大娘衣裳首飾和內務傳話的小玉。”
“職責是協助各自主子管理一房之事,管束手下的小丫頭,與內管家、外管家對接日常事務。她們可以指派自己房內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也可在職責範圍內,與其他房頭的外房大丫鬟、小丫頭協調,但無權指派內房大丫鬟,更無權直接指派其他房頭的小丫頭婆子,除非有老爺和大娘的明令或管家娘子協調。”“至於內房大丫鬟的月銀待遇…”金釧兒接上話頭,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利落,“奴婢們斗膽建議:月銀定爲三兩整!”
月娘微微挑眉:“哦三兩比外管家還高些了。”
晴雯解釋道:“大娘容稟,身份使然,喫穿用度皆比照主子份例裏的上等,四季衣裳首飾,本就比外房大丫鬟更精細貴重,日常開銷也大,還有胭脂水粉這些額外體面開銷。”
月娘聽罷,沉默片刻,目光在金釧兒和晴雯身上來回掃視,那笑意更深:“好,好一個“內房大丫鬟』!這章程定得妙!既全了體面,又分了權責,更把利害關係說得透透的。三兩銀子…嗯,值當!她們擔著那樣的幹係,還要哄著老爺,給少了,倒顯得我這個大娘刻薄了。”
她身子微微前傾,看著眼前兩個如花似玉又心思玲瓏的丫頭,話鋒忽然一轉,帶著幾分促狹:“只是…金釧兒,晴雯,你們兩個,如今不正是咱們西門大宅頭一份兒的“內房大丫鬟』麼這章程,倒像是給你們自己量身定做的”
金釧兒和晴雯頓時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齊聲道:“大娘!”
月娘哈哈大笑,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不臊你們了。這章程既然好,那便這麼定下!你們兩個這“內房大丫鬟』的份例,從這個月起,就按三兩走!再給你們一人配一個小丫頭!”
“嗯,”月娘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引枕上,指尖輕輕敲著炕桌,“那這基本內院從人到事,算是齊備了。金釧兒,晴雯,你們兩個,把這整個國公府的條陳,連同前面那些時辰瑣事、等級月錢、賞罰規矩,都給我仔仔細細、一字不漏地,再理一遍,眷寫清楚。明日一早,送到我屋裏來。”
“只是這每日裏,從早到晚,人頭攢動,各司其職,時辰上也得有個準繩,活兒也得落到細處纔好。譬如幾時起身幾時灑掃幾時傳飯幾時熄燈這些瑣碎,國公府想必更是滴水不漏。”
晴雯大致說了一遍點頭:“確實有章程隨後我們細細寫來,具體到每一處、每一日,還需各處的頭兒根據實情微調,但大規矩不能亂。比如節令不同,起身時辰可略調;若遇主子壽辰、年節大宴,廚房、漿洗、針線等處需提前數日甚至半月安排,人手調度、物料採買更要加倍精細。再如護院巡邏路線,須得時常變換,口令暗號也要定期更換,方保無虞。”
月娘聽得眼中異彩連連,彷彿親眼看見那井然有序的宅院圖景在眼前展開。
她長嘆一聲,滿是服膺:“真真開了眼界!國公府百年的底蘊,全在這些滴水不漏的時辰分寸、毫釐不爽的瑣碎功夫裏!敲梆報時,熱水傳遞,更添幾分森嚴。有了這分毫畢現的章程,咱們西門家這棵大樹,纔算真正紮下了深根,任它枝葉再茂盛,也亂不了根本!
她笑道:“這西門大宅的方圓規矩,就從你們這兩個“內房大丫鬟』親手擬定的章程開始,立住了!”金釧兒和晴雯齊聲應聲。
晴雯最後道:“凡此種種章程,大娘可命人譽抄清楚,明示於二門內管事廳粉壁之上,使上下人等,日日得見,時時警醒。再擇一二位公道的年長管事或積年老僕,專司稽查獎懲,定期向大娘回話。如此,賞罰信明,恩威並施,自然綱舉目張,井井有條。”
倆人一番話如行雲流水,將偌大一個宅院的人事、錢糧、規矩、賞罰,條分縷析,鉅細靡遺。窗外日影已微微西斜,穿過軟煙羅,在猩紅氈毯上投下斑駁的光。月娘靜靜聽著,臉上先是思索,繼而舒展,最後競浮起一種塵埃落定的欣然。
“好!好!好!”月娘連說了三個好字,以手撫案,眼中光芒閃動,“真真是國公府裏歷練出來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兒!這一番條陳,既周全又實在,該學的國公府氣派,一點沒落下;該省的浮華靡費,也掐得恰到好處。”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花朵般嬌艷卻又內蘊鋒芒的丫頭,揚聲喚道:“小玉!把我妝奩匣子裏那對新得的赤金累絲嵌珠丁香耳墜子拿來,賞給晴雯!再把前兒大官人得的那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取一隻,賞給金釧兒!今日這“拜師禮』,你們當得起!”
晴雯與金釧兒慌忙又要起身推辭。月娘卻已笑著擺手止住:“休要再推!這章程立下,省下的銀子,怕夠買幾車耳墜鐲子了!往後這府裏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都得念你們今日這份功勞!”
她長長舒了口氣,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自語般輕聲道,“這下好了…有章可循,有法可依,再不是一鍋糊塗粥了,我再根據西門大宅具體情況改一改,老爺交給我的定要做好纔是!”
卻說大官人酒意微醺,坐著暖轎打道回府。轎子在府門前剛落下,小廝掀開轎簾,大官人正待舉步,卻見自家生藥鋪的傅掌櫃坐著馬車過來。
傅掌櫃一眼瞅見大官人,趕忙搶上幾步,深深作了個揖:“給大人賀初一大禧!願大人新年財源廣進,福壽安康!”
大官人下了轎,一股寒氣撲面,酒意稍退。他見傅掌櫃神色不對,此刻又非年節拜賀的正經時辰,心下便知有事,笑道:“傅掌櫃,同喜同喜。這大清早的,不在鋪子裏照應,巴巴兒跑到我門首來,可是有甚麼要緊事體”
傅掌櫃聞言,臉上的笑紋立刻垮了下來,湊近一步,壓低了嗓子,聲音裏透著焦急:“大人,今兒個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小的開鋪門就瞧見,正對著咱家生藥鋪的門臉兒,劈里啪啦一陣響動,竟……競也開起一張生藥鋪來!門面比咱家的還要闊氣三成不止!紅綢子揭了匾,斗大的三個金字一“懸壺堂』!”大官人眉頭一皺:“哦開生藥鋪這清河縣裏,多一家少一家,原也是常事。”他語氣還算平靜,但眼神已冷了下來。
“若只是尋常開張,小的也不敢驚動大官人!”傅掌櫃急得鬍子一翹一翹,“可這新鋪子,忒也欺人!千挑萬選,偏就開在咱家正對面!門板對著門板,櫃檯對著櫃檯!這……這分明是打擂臺,要擠兌死咱們啊!”
大官人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認同。他心中也惱:這行當裏各行各業自有規矩,講究個和氣生財,你好我好大家好!
便是競爭,也都隔著一段距離,少有這般針尖對麥芒,直接臉對臉開鋪的。
即便是當初那孟玉樓,敢在布匹行裏跟他別苗頭,那也是她自家原本的布莊,不過添了些上等綢緞售賣,算不得直接衝撞。
可如今這“懸壺堂”,放著偌大清河縣空闊處不選,偏生釘死在自家對門,這已非尋常買賣,分明是赤裸裸的挑釁!
“可知那東家是誰如此不知死活!”大官人的聲音裏已帶上了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