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二人猶不死心,競還欲尋西門大官人的晦氣。
王寅神色一凜,忙不迭擺手道:“方家兄弟、石家兄弟,休要小覷了這清河縣西門府!那府裏端的臥著龍,藏著虎,不是等閒去處!單說府裏一個使槍的家將,喚作史文恭的,便是一條了不得的好漢!俺與他放對,招式用盡,也過不得三十合,便被他殺得手軟腳麻,敗下陣來。他那馬上的功夫,真箇是如龍攪海,似虎生風!更兼他府裏還養著一隊馬步軍漢,操練得精熟,法度森嚴,比咱在南方見的那些花架子宋軍,不知強了多少!只是衣甲器械,看著粗夯些罷了。”
那鐵塔也似的石寶與精悍的方傑,聽罷王寅這番言語,心頭俱是“咯噔”一下,面面相覷,又信又不信!
“甚麼?!”石寶豹眼圓睜,“大人!你……你可是那聖公御賜的“七佛』王寅!普天之下,能在您馬前走過三十合的,掰著指頭也數得過來!那小小西門府,竟有這等人物?連您老都……”他嗓子眼兒像被堵住,後面的話噎在喉頭,吐不出來。
方傑雖未似石寶般失態,然深知王寅爲人,從不打誑語。他那張年輕氣盛的麵皮霎時繃緊,眼珠子灼灼放光,釘在王寅臉上,疑道:“七佛大人……那……那您卻是如何……”他本欲問“如何脫身”,又覺著不中聽,舌尖兒一轉,……那兩位法王,又是如何著了他們的道兒?”
昏黃油燈下,跳動的火苗映著王寅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非但無半分赧色,反倒坦蕩如砥。
他目光如電,掃過二人,沉聲道:“石兄弟、方兄弟,把那挑釁西門的心放回肚裏,這裏始終不是江南我等的根基。江湖水深,豈可小覷了天下英雄?爲兄所言,句句是實。那史文恭槍法精妙刁鑽,某在他槍下,把渾身解數都使盡了,也只支撐了三十餘合,便被他覷得俺一個破綻,那槍尖鑽透了俺的肩胛骨,正中了要害!”
此言一出,石寶、方傑二人更是倒抽一口涼氣!王寅何等身手,競在三十合內便掛了彩?!王寅神色不變,續道:“技不如人,俺輸得心服口服!那時節敗局已定,某心知難逃一死,正欲倒轉槍頭,自家了斷,也算全了忠義報效聖公。誰承想那史文恭竟伸手攔了,西門大官人也在旁開言道:“念你是條好漢,今日放你條生路去!』……此乃實情。某歸來後,已將此一節原原本本稟告聖公,不曾有半分隱瞞!”
“啊?”石寶、方傑面面相覷,心中驚濤駭浪更甚。強橫如“七佛”王寅,不僅敗北,競還是承了對手的“仁心”,被放生回來的!那西門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西門府中,還藏著多少如史文恭這般凶神惡煞?兩位法王陷落此等龍潭虎穴,難怪……
一旁的道人包道乙,此刻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早得了師侄公孫勝的暗中警醒,深知那西門大官人氣數非同小可,牽涉著天大的幹係,沾惹上了怕是要惹一身腥臊,禍事臨頭。
此刻親耳聽得王寅這等猛將也撞得頭破血流,愈發心驚肉跳,肚裏暗道:“此乃凶煞之地,早早脫身爲妙,要死你們死去!!”
他連忙捻著鬍鬚,把臉一板,正色道:“七佛大人金玉良言!我等奉了聖公鈞旨,千里迢迢只爲迎回兩位法王,這纔是頂頂要緊的頭等大事!旁枝末節,萬萬不可再生事端!救出法王,速速南歸方是上上之策!”
石寶雖性如烈火,卻也非全然沒心肝的莽漢,他狠狠啐了一口濃痰,甕聲甕氣道:“罷!罷!罷!既然西門府懲地扎手……這筆鳥帳,老子權且記在汴京那羣狗官頭上!定是他們搗的鬼,險些害我等兄弟做了枉死鬼!待救出法王,老子非摸上東京,揪出那背後捅刀子的撮鳥,生撕活剝了他不可!”
王寅濃眉緊鎖,斷然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石兄弟!使不得!東京城乃是天子腳下,禁軍多如牛毛,高手藏龍臥虎,豈是耍子去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我等南方基業尚未扎穩根基,若在京城鬧出潑天動靜,必是打草驚蛇,惹得朝廷大軍提前南下!聖公的千秋大業,豈不危如累卵?俺王寅此行,只求平平安安迎回法王,並將諸位兄弟,囫圇個兒一根汗毛不少地帶回江南!”
方傑見王寅如此謹小慎微,與他記憶中那位叱吒風雲、氣吞山河的“七佛”大相逕庭,不由得嘴角一撇,露出一絲少年人特有的促狹與不羈:
“哎喲,我說七佛大人,您這趟東京行,怎地倒學得這般……嗯,老成持重了?放寬心腸!我等又不是去殺官造反,不過尋幾個狗腿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調戲一番,教他們知曉我摩尼教不是那軟柿子,少在南邊與我等爲難便是!您老只管把心擱在肚子裏便是!”
他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火苗,顯然並未將王寅那番語重心長的言語全數放在心上。
“不錯,就找那些和我等談判的酸儒,好叫他們知道,我等摩尼教不是他們能夠隨便拿捏的!”石寶站起身來,手中劈風刀轉了轉。
那方傑冷笑道:“我聽聞從江南就和我等接觸,到京城與之談判的那位國子監祭酒,天下清流之師李大人,家中可有小寡婦和小外孫. .”
王寅望著兩位攔他們不住,低聲嘆了口氣。
只要莫要打西門府上的主意,隨他們去了!
西門府內,華燈高照,亮如白晝。
武松攜著他那兄長武大和嫂嫂前來赴宴。武松原想領著兄嫂在外頭尋個僻靜角落坐了,圖個耳根清淨。豈料剛蹭到廳前廊下,便被眼尖的史文恭、關勝並那朱仝三人覷個正著。
“武丁頭!哪裏躲清閒去!”史文恭朗聲大笑,聲如洪鐘,與關勝一左一右,不由分說便如鷹拿燕雀般,鐵鉗似的大手牢牢架住了武松兩條精壯的胳膊。
朱仝也笑著湊上來:“武丁頭!你這等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喝酒如喝水!豈能委屈了在外席與這些喝酒如孩兒一般的鬼混?走走走!內桌主位,大人早吩咐給你留著位置呢!”
武松推辭不得,被這三條莽漢半擁半架,幾乎腳不沾地,“請”到了內桌主位區。這內桌坐著的,皆是西門大官人心尖兒上的體己人:史文恭、關勝、朱仝、武松、王三官兒,還有一位一一入雲龍公孫勝。那公孫勝此刻卻如坐鍼氈,屁股底下像生了蒺藜。
臉上雖強堆著笑,卻比哭還難看三分。
他可是差點被史文恭一箭射穿了喉嚨,又險些在武松那對兒醋鉢兒大小的鐵拳下做了無頭之鬼!此刻同席喫酒,饒是他修道多年,養氣功夫到家,心裏也似打翻了五味瓶,尷尬得緊,只得低了頭,假意閉目養神。
稍外一桌,坐著傅銘傅掌櫃、徐直徐掌櫃和幾個有頭臉的管事,角落裏還縮著那應伯爵。應伯爵站起身來,和掌櫃們周旋,他這般人物但凡只要不是要他性命的地,哪裏都能呼朋喚友風生水起。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風,描金繪彩,將偌大廳堂巧妙隔開。屏風那廂,脂粉香濃,環佩叮咚,正是女眷們的錦繡乾坤。
正中最尊貴處,只擺著一張精巧玲瓏的紫檀小方桌。
一併坐的是林太太和吳月娘。
月娘親自執著一把赤金點翠的茶壺,鶯聲燕語,笑語溫存地爲林太太添茶,殷勤備至。
今日乃是除夕家宴,月娘早得了大官人吩咐,讓金蓮、桂姐幾個也都坐下。於是在緊鄰著林太太與月娘的小桌旁,另設了一席。
席上坐著金蓮兒、桂姐兒、香菱兒、孟玉樓、金釧兒。這五個婦人,個個都是粉面桃腮,雲鬢高聳,滿頭珠翠晃得人眼花,遍體綾羅裹著窈窕身段,真如五朵剛掐下來的嬌滴滴、水靈靈的鮮花兒。再稍稍靠外些,又設一桌,坐著玉娘、閻婆惜、公孫勝的老孃,還有那潘巧雲。
最外頭纔是外桌,擠擠挨挨坐著各方來的親戚,並大宅裏有頭臉的管事小廝,如來保、來旺、玳安、平安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