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弄出些栽贓嫁禍,屈打成招,僞造文書,這些下作勾當,他蔡府門下養着的那些刀筆吏、鷹犬爪牙,哪個不是做慣了的?到時候,如何能說清楚!”
一番話說得入骨三分,精舍內死一般寂靜。
西門大宅裏。
大官人終於咂摸出那麼一絲絲蔡太師坐在自家府裏的感覺了。
這一天除了自己見的那幾個外,大小傳報聲不斷,都被大官人推了回去,就這樣還是玳安平安擋在門外篩過一道德後果。
怪不得都說官兒越大,門坎越高,這門坎兒,擋的是那些不夠分量的,門坎越高,能邁進來的東西才越金貴。
大官人正便走向書房準備練字,可抬眼看見書案那邊景象讓他嚇了一跳。
金蓮兒竟然也在看書,只是手裏捏着本書,一隻穿着大紅睡鞋的腳丫子懸空晃悠着。她面前的小几上,堆起了一座油亮亮的瓜子殼小山。
桌子另一頭坐着香菱,倒是規規矩矩捧着書,看得入神,只是她面前那張小几,光溜溜的連杯茶都沒有,更別提零嘴兒了。
“老爺!”
一聲帶着怯意的呼喊打斷了他的興致。只見王經那小子畏畏縮縮走了進來。
大官人眉頭一挑,心裏跟明鏡似的:玳安和平安那兩個滑頭!定是瞧見他不耐煩,便把繼續通報可能會被斥罰的機會甩給了王經這個愣頭青!
“又是誰?”大官人沒好氣地問道。
王經嚇得一哆嗦,差點跪下去,慌忙從袖筒裏掏出一份大紅泥金帖子,雙手捧着,舉過頭頂,聲音都變了調:“回回老爺的話,門上有客拜見!是是祝家莊!”
大官人把那帖子接了過來,目光掃過落款,眼皮都沒抬一下。
“祝家莊?”大官人輕輕一笑。
落款裏是祝龍,並非祝家莊莊主祝朝奉。
大官人把帖子隨意一拋。
“沒空!告訴他們,老爺我公務繁忙,正在料理要緊的衙門文書,沒功夫見客!”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回!”王經如同得了大赦令,聲音都高亢了幾分,腰桿也瞬間挺直了些許。
西門大宅那兩扇朱漆獸環大門緊閉着,只開了旁邊一扇供下人進出的小門。
門外寒風料峭,祝龍一身錦袍,外罩狐裘,臉上努力維持着從容,旁邊站着鐵塔般的欒廷玉,身着整潔的勁裝,面色沉穩。
王經從小門裏鑽出來,剛纔在書房裏那副鵪鶉樣早已一掃而空。他挺了挺那還沒完全長開的胸脯,努力擺出大門管事應有的派頭,清了清嗓子,對着門外的兩人說道:
“兩位,我家老爺今日衙門裏有幾樁緊急公文亟待批閱,實在是分身乏術,抽不出空來見二位貴客,房內還有其他朝廷大員,我不方便打擾,不能通傳了,還請二位多多包函!”
祝龍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隨即堆起更加懇切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有勞小哥辛苦通稟。不知不知大官人何時能有閒暇?我們在此等侯便是,或者改日再來拜會也成。實在是祝家莊有要事,務必請託面稟大官人”
王經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搓着手道:“哎喲,這可是爲難我的了。這衙門裏的公事,哪是我們做下人能打聽、能揣測的?今日是斷然沒空了,至於明日、後日”他拖長了調子,腦袋搖得象撥浪鼓,“小的實在是不敢說,也說不好啊!我家老爺的時間,那都是由着公事來的,沒個定準。”
祝龍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眼神看向旁邊的欒廷玉。欒廷玉會意,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他臉上擠出幾分和氣的笑容,壓低聲音對王經道:“小哥兒辛苦,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
說話間,一隻鐵鉗般卻異常靈活的手掌已經飛快地探出,將一錠沉甸甸、足有一兩的雪花紋銀,精準地塞進了王經那半敞的袖筒裏。
那銀子入手,沉甸甸、冰涼涼的觸感讓王經心頭一跳,臉上立刻綻開一朵花似的笑容,腰也彎得更低了,嘴裏連聲道:“哎喲,太客氣了!這這怎麼好意恩思”話雖如此,那袖筒裏的手卻攥緊了銀子,半點沒有掏出來的意思。
欒廷玉趁勢低聲道:“小哥兒行個方便,只消打聽個大概的時辰,我們也好安排,免得總來打擾大官人清靜。”
王經臉上的笑容更盛,但嘴裏的話卻依然滑不留手:“二位,真不是小的不幫忙,實在是不知道啊!您二位都是明白人,就別爲難小的了。不如先找個客棧落腳?等我家老爺公務稍緩,或許或許就有信兒了呢?”
祝龍和欒廷玉對視一眼,錢是收了,說了等於沒說,
祝龍還想再說甚麼,欒廷玉卻輕輕拉了他一把,微微搖頭。他對着王經拱了拱手:“既如此,多謝小哥了。我們就在左近尋個客棧暫住,明日再來,還望小哥能行個方便,及早告知一聲。”
王經笑嘻嘻地連連點頭:“好說,好說!二位慢走!”
看着祝龍和欒廷玉轉身離去,背影在寒風中顯得有些蕭索,王經掂了掂袖子裏沉甸甸的銀子,臉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