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淡淡的話語卻帶着一種森然的意味:“然我士林門閥是不朽的!!!”“山嶽巍巍,何爭高低?江河滔滔,豈計緩急?”
“我們只需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而已”
王哥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花子虛就在獄中。至於他能否想起些甚麼,說些甚麼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李守中聞言,臉上露出了笑容,舉起酒杯:“王大人深明大義!李某代天下士林,敬大人一杯!請‖”
李守中志得意滿的離開樊樓坐上馬車離開。
李夫人房中,窗紙被北風吹得微微作響,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裏夾雜着新炭的煙火氣。
李紈脫了外面的大毛斗篷,只穿着件蜜合色縷金百蝶穿花襖兒,蔥黃綾子棉裙,更襯得身段豐腴有致。她側身坐在錦杌上,體態風流,雖是未亡人,眉梢眼角卻天然一段嫵媚,只是被眉宇間那層霜雪似的哀愁壓着,如同名窯裏燒出的美人觚,釉色鮮亮卻透着冷清。
李氏挨着她坐在暖炕沿上,正拉着她的手。
李氏將一盞滾燙的薑茶塞進李紈微涼的手裏,那描金的蓋碗襯着她保養得宜卻已顯鬆弛的手指。她望着女兒比未嫁時更添了幾分成熟風韻、如盛放牡丹般的臉龐,眼中滿是憐惜:“我的兒,這才住了幾日?你那屋子子還沒焙熱乎,怎地就急慌慌要走?莫非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經心,惹你厭煩了?”她眼風凌厲地掃過侍立的小丫頭,丫頭們慌忙垂頭,大氣不敢出。
李紈抬眼,露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意,低聲道:“娘說哪裏話。女兒女兒只是怕住久了,父親心下不自在。在父親心裏頭,女兒早已是出了家,是賈府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久在孃家盤桓,終究不合規矩,恐惹父親不快。”她說話時,豐潤的胸脯隨着呼吸微微起伏,蜜合色的襖子下隱約可見飽滿的輪廓。
李氏一聽,兩道精心描畫的柳葉眉便蹙了起來,鼻子裏“哼”了一聲,將那蓋碗往炕几上略重地一頓,濺出幾滴深褐的茶湯:“呸!你父親那個老古板!活脫脫一塊凍透了的石頭,只認得那些死書上的理兒!親生的骨肉,血脈相連的女兒,倒成了外人?規矩規矩,規矩能當炭火燒?能暖人心窩子?我看他是讀書讀得心腸都凍硬了!”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那深青緞面出風毛的坎肩也跟着顫動。
李紈嘴角那點苦笑更深了些,像浸透了黃連汁子,聲音越發低微:“娘快別這麼說況且,女兒這次帶了蘭兒來,也有好幾日了。父親父親他老人家,連蘭兒的面,也未曾想着來看一眼”李氏聞言,滿腔的怒氣如同被潑了盆冷水,瞬間泄了,化作一聲沉甸甸的嘆息,帶着寒冬的蕭索:“唉一我的兒啊”她伸手,憐惜地撫過李紈梳得一絲不苟的圓髻下露出的細膩頸項,“你你莫要太怨你父親。他他當初對你那短命的夫婿,是寄予了天大的厚望啊!指望着他蟾宮折桂,光耀門楣。若非如此,憑他一個空架子國公府,在你父親眼裏,算得甚麼?不過是勳貴莽夫之家罷了。這才這才把你”李氏頓住了,後面的話不忍再說,只化作又一聲長嘆,彷彿屋外的寒風都灌進了心裏。她緩了緩神,更緊地抓住李紈溫熱柔軟的手,語氣帶上了幾分懇求:“好孩子,外頭風刀子似的,再住幾日,陪陪娘吧。娘這心裏,空落落的,比這屋子還冷清。”
她摩挲着女兒的手背,忽地,李氏象是察覺到了甚麼,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她身子猛地前傾,湊到李紈頸窩和胸前,極近地嗅了嗅。一股極淡、極特殊的氣息,混合着李紈身上清冷的體香和一絲若有似無乳甜味兒,幽幽地鑽入李氏的鼻腔,在這暖香薰蒸的室內格外清淅。
李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驚愕和探究。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落在李紈因她的靠近而微微泛紅、更顯豔麗的臉上,又往襖子裏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蘭哥兒都四歲了吧?娘瞧着你這襖子底下,怎地還墊着那麼多汗巾兒?可是還沒斷乾淨?”她的視線彷彿能穿透那層襖子,看到內裏尷尬溼潤的。李紈的臉“騰”地一下燒得通紅,如同熟透的蝦子,一直紅到耳根後頸,連那素日裏蒼白的面頰也豔若桃李。她慌忙別開臉,下意識地縮了縮豐腴的身子,想遮掩甚麼,手裏緊緊攥着帕子,指節都泛了白,聲音細若蚊納,帶着難以啓齒的羞赦和慌亂:“娘快別女兒也不知是何緣故。當初自打自打蘭兒落地,它遲遲不見女兒和賈府只好尋了乳孃。誰知等到蘭兒斷了,它偏生又來了,如今如今競還斷不了根。這些年便一直如此。女兒在飲食上已是萬分小心,大葷油膩之物一概不沾,連那些大補的湯水都少飲,可可就是止不住脹痛的厲害。”
李氏聽了,眼中那點驚愕化作了然,隨即又浮起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象是憐憫,又象是某種隱祕的期望。她輕輕拍着李紈的手背,聲音也壓低了些:“傻孩子,這有甚麼好羞的?許是許是老天爺的意思呢?見你年輕守寡,膝下孤清,蘭哥兒也還小,莫不是莫不是想再給你個孩子傍身?這身子這般爭氣
李紈猛地抬頭,眼中那點羞澀瞬間被一片深沉的灰暗和恐懼取代,她用力搖頭:“娘!快別說這話!別說賈府萬萬不會容我再有便是便是父親那裏,也斷斷不肯答應的!李家丟不起這個人!”想到父親那冰冷嚴苛、如同外面凍土般的面孔,李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蓋過了炭火的暖意。李氏聞言,那點複雜神色陡然轉爲凌厲,她腰板一挺,臉上竟顯出幾分少見的潑辣與決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蓋過了炭火的劈啪聲:“哼!他不同意?他憑甚麼不同意?我親生的女兒,我的骨血!徜若老天爺真開了眼,賜下這點骨血來,他敢說半個“不’字?他若敢攔,老孃我豁出這條命去,一頭撞碎在他那凍成冰的書案前頭!看他那張老臉往哪兒擱!”
她喘了口氣,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地轉向窗外呼嘯的風雪,彷彿穿透重重屋宇,直刺向那在風雪中屹立的榮寧二府,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味的冷笑:“至於賈府嗬!他們賈家如今,只要還想套着那“詩禮簪纓’的皮,還想在那些清流士大夫面前裝模作樣,攀附風雅,就不得不看你父親的臉色!你父親在國子監、在翰林院清流中的聲望,是他們花多少銀子、燒多少炭也暖不來的!他們敢把你怎麼樣?敢動你一根指頭,還是敢不讓你改嫁?”
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帶着一種壓抑多年的憤懣與護犢的狠勁,如同投入炭盆的烈酒,瞬間騰起一股灼人的熱氣。
說完,李氏自己也似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住了,胸口劇烈起伏,扶着炕桌微微喘息。房中一時只聞窗外北風的怒吼、炭盆裏嗶剝的輕響,和母女二人各自沉重的心跳。
李紈怔怔地看着母親,淚水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滴在緊攥的帕子上,咽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這淚,爲母親那不顧一切的、如同炭火般滾燙的維護而熱,也爲那緲茫無望、如同窗外冰天雪地般的前路而冷。她張了張嘴,終究甚麼也沒再說出來,只覺那脹痛,似乎更清淅了幾分。
李紈的父親李守中出了樊樓,坐車馬車來到太子詹事耿南仲的大宅。
耿南仲並那幾位東南士林清流到在書房等他。
耿南仲抬眼笑道:“子固來了?如何?”
李守中先向衆人團團一揖,也不及落座,便低聲道:“詹事,幸不辱命。那王革,已然點頭應承了。”“哦?”耿南仲聞言,那拈着短鬚的手指便是一頓,隨即在須梢上輕輕拈了兩拈,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眼中精光一閃,只吐出兩個字:“甚好。”
他端起案上那盞溫熱的官窯青瓷茶,啜了一小口,潤了潤喉,臉上那點暖意卻倏地收緊了,化作一片陰雲。他放下茶盞:
“子固你來得正好。方纔我等正議那一樁事體,你可曾聽聞?那西門天章!竟在清河縣將那羣摩尼教草寇,一併捉了!”
李守中一愣:“竟有此事?”
“何止!”耿南仲續道,聲音裏帶着切齒的恨意:“更可恨者,聽說幾個爲首的大頭目,竟被他生生活捉了去!這這豈不是平地起風雷,生生在我等腳下掘了個大坑?我等那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的妙局,眼看就要被這莽夫攪黃!”
吳敏眉頭一皺:“此事實在是有些蹊蹺!那羣草寇怎會被一提刑捉了去!這一來,官家與蔡元長那老賊的目光必被引去,我等暗中在江南調度糧秣、疏通關節的資助事體,怕是要橫生枝節,平白耽擱了!二來…
他喉嚨頓了頓:“二來,那些食菜事魔的賊骨頭,都是些沒骨頭的醃膀貨!一旦被押入那暗無天日的詔獄,受了三木之刑,熬不過那皮肉之苦,嘴裏胡嚼起來…這潑天的干係,如何洗刷得清?豈不是引火燒身,自尋死路?”
蘇州知州許份生得面團團一張白臉,此刻雖也蹙着眉,卻強自鎮定道:“莫要自己嚇自己。彼等手中並無實據,你我與那些妖人,更是素無片紙隻字的往來勾連。空口白牙,無憑無證,怕他何來?難道憑几個囚徒的攀咬,就能定了我等朝廷命官的罪不成?刑不上大夫,祖宗之法猶在!”
耿南仲聽罷,鼻子裏“嗤”地一聲,那冷笑便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譏誚與寒意:
“糊塗!這可不是在府衙裏審幾個偷雞摸狗的毛賊?講甚麼“疑罪從無’?你道那蔡元長蔡太師,是個念着“刑不上大夫’的善菩薩?還是官家是那耳根子軟、明察秋毫的主兒?”
他嘆了口氣:“若是叫官家耳朵裏吹進一絲風,讓蔡元長那老狐狸嗅到半點腥味兒哼哼!以他那斬草除根、羅織構陷的手段,莫說幾個賊寇的口供,便是沒有口供,他“硬生生’做出些鐵證如山、板上釘釘的“證據’來,又有何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