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兩個小廝震驚的眼神,笑道:“若我是太師真正的心腹,這等提攜後進、輸送利益、共謀大事的安排,大可光明正大地在信中明言,何須如此鬼鬼祟祟,讓翟管家派人偷偷摸摸傳口信?”“他這般做,恰恰是告訴了我兩點:其一,此事極其重要,他願意給我機會;其二,他不敢,或者說太師還不允許,他與我之間創建過於公開、緊密的聯繫!”
大官人長嘆一聲,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
玳安和平安對視一眼,又問道:“大爹,既然這是一件好事,爲何要嘆氣”
這其中難道有甚麼蹊蹺?
大官人皺着眉頭站起身來。
京城,太師府門前。
翟大管家親自將蔡一泉送至朱漆大門外的青石階下:“狀元公一路南下,車馬勞頓,務必珍重。”他微微傾身,彷彿只是尋常叮囑,卻壓低了嗓音,清淅地送入蔡一泉耳中:“道經清河縣時,有位西門天章大人,乃是老爺一手抬舉起來的一路提刑官,掌着京東東路刑名,狀元公到他那裏,他必當盡心竭力,厚加款待。若有甚不便處,只管尋他便是。”話語點到即止,卻如甘霖灑在蔡一泉焦渴的心田。蔡一泉何等聰明?瞬間領會了翟管家的深意!
他正愁這趟衣錦還鄉,既要維持體面,又要打點沿途關節,更需預備豐厚的祭祖之儀,囊中早已捉襟見肘。翟管家此舉,無異雪中送炭!
他心中感激萬分,對着翟管家深深一揖,一切盡在不言中:“多謝翟大管家提點!一泉銘記於心!”翟管家頷首微笑,拱手回禮,不再多言,轉身便進了那深似海的太師府邸。
大內,福寧殿。
氣氛卻與太師府門前的含蓄深沉截然不同。官家面沉似水,高坐於書房御座之上,書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無不摒息垂首,禁若寒蟬。
鄆王趙楷,此刻垂手侍立一旁。
而跪在御坐前的,正是官家最寵愛的帝姬之一茂德帝姬趙福金。
她雲鬢微亂,粉面含淚,一雙剪水秋瞳裏蓄滿了委屈,卻倔強地咬着脣,不肯哭出聲來。
“你好大的膽子!”官家的聲音帶着雷霆之怒,在空曠的大殿裏迴盪,“朕平日裏是太從着你了!竟敢私自跟着你哥哥出宮!他是奉了朕的旨意,微服去濟州府體察民情,順道應試!你呢?你一個帝姬,金枝玉葉,去做甚麼?!那濟州府是甚麼太平地方?萬一有個閃失,皇家的體面都給你丟光…”官家氣得胸口起伏,指着趙福金的手指都在微微顫鬥。
趙福金只是嗚嗚咽咽地抽泣,並不辯解。她抬起淚眼,怯生生地看着盛怒的父親,手忙腳亂地去解自己隨身帶着的一個小小青布包袱。包袱解開,裏面並非甚麼金銀珠寶,而是幾樣來自濟州府的、再尋常不過的民間玩意兒。
“爹參爹”她帶着濃重的鼻音,雙手捧起一串用山裏野果做的糖葫蘆,紅彤彤的果子裹着晶瑩的糖衣,“您看,這是濟州府的紅果兒做的糖葫蘆,比咱們汴京的酸些,可果子味兒更足呢”她又拿起一把打磨得光滑溫潤的牛角梳,“這個這個給爹爹梳頭,濟州的老人說,用這種老黃牛的角梳頭,舒筋活血,以後以後就不會有白頭髮”
接着又獻寶似的捧出幾樣東西:一個粗陶小罐,裏面是濟州山野採的野蜂蜜,金黃透亮;一包用桑皮紙仔細包着的、曬乾的野菊花,“濟州府的人說,這個泡茶喝,清肝明目,爹爹批閱奏章累了正好用”;還有一個小小的、用柳條編的蟈蟈籠子,裏面空着,顯然是路上放掉了。
“你!”官家看着女兒膝行上前,獻上的這些帶着山野氣息、沾染着市井煙火、卻又飽含着稚嫩孝心的“禮物”,再看看她哭得紅腫的眼睛和沾了塵土的裙裾,那滔天的怒火如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雨澆熄,只剩下滿腔的憐惜與後怕。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帶着濃濃的無奈:“起來吧,起來吧以後,可萬萬不能這般任性了!”他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宮女趕緊把帝姬扶起來。
趙福金被攙扶起來,依舊抽噎着,但小臉上已有了劫後餘生的委屈和一絲小小的得意。
官家揉了揉眉心,轉向一旁侍立的鄆王趙楷,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沉靜:“楷兒,濟州府一行,你親身所歷,感受如何?那新法推行,尤其是允平民以“三舍’身份參與科考,士林反響如何?”
趙楷上前一步,躬身回稟,聲音清淅而謹慎:“回父皇,兒臣所見所聞,濟州府上下對新法,尤其是“三舍法’允平民應試一事,士紳清流反響頗爲激烈。兒臣在驛館、文會乃至街頭巷尾,耳中所聞,多是抱怨之聲。言道此乃“混餚貴賤’、“動搖國本’,恐寒了天下讀書人之心”他斟酌着詞句,只陳述現象,不加評判。
“哼!”官家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混餚貴賤?動搖國本?這羣人!在大殿之上都敢引經據典,指桑罵槐,就差指着朕的鼻子說朕昏聵了!還有甚麼幹不出來?無非是怕斷了他們攏斷科舉、世代簪纓的青雲路罷了!”
他頓了頓,又問:“那濟州府的民亂究竟如何?前番奏報語焉不詳,你親眼所見,實情如何?”趙楷神色一凜,更加謹慎:“回爹爹,初時地方奏報,似有燎原之勢,言及流民嘯聚,衝擊府衙。然兒臣親至,詳查之下,發覺其勢遠不如奏報之危。濟州府民亂,主因主因乃是去歲大早,赤地千里,百姓顆粒無收,又被”
他說到這裏,猛地頓住,抬眼飛快地瞥了一下爹爹的臉色,不敢再說下去。那未盡之言,分明指向了地方官吏在災荒之年依舊橫徵暴斂的苛政!
官家面無表情,眼神深邃如寒潭,只微微點了點頭,彷彿早已瞭然於胸,只是不願點破。他沉默片刻,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們都下去歇息吧。”
趙楷和趙福金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就在他們即將退出殿門時,官家彷彿忽然想起甚麼,又開口喚道:“楷兒。”
趙楷立刻停步轉身:“兒臣在。”
官家目光落在殿角一盆開得正盛的蘭草上,語氣平淡:“你密函中提到的那位清河縣的西門天章,倒是個有趣的人物。聽聞他昨日又在清河縣破獲了一起摩尼教妖人屠戮大戶、劫掠錢財的大案?哼,這邪教競已猖獗到京城腳下,還敢如此明目張膽!看來王革這權知開封府的位置,是坐得太安逸了!”最後一句,已帶上了森然的寒意。
趙楷心中一凜,不敢接話,只深深一躬,默默退下。殿內恢復了寂靜,只有官家坐着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汴京,樊樓深處,一間隱祕至極的雅室。
厚重的波斯絨毯吸盡了腳步聲,馥郁的龍涎香在精雕細琢的青銅獸爐中嫋嫋升騰。
權知開封府王革,身着便服,斜倚在鋪着錦緞的軟榻上,面前紫檀小几上擺着幾碟精緻的下酒菜和一壺上好的羊羔酒。
坐在他對面的人,赫然是國子監祭酒李守中!